她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要的不是一本书,是一个证据。
那本书写完之后放在魔渊的库里,以后不会有人翻——它搁在那里,就是一个东西,证明他做过这件事,证明人这个东西是可以拆的,证明拆完之后还能写成一本书。
她还是写了。
她写的时候在里头夹了一些别的东西。
(她夹进去的东西)
她夹进去的东西很细。
第1卷里,写落雁驿那一战的时候,她把那一天的风向写了进去。
那一天是南风,风从南疆那边来。
那一条写得很短,夹在两句军情中间,看起来像一句闲笔。
第2卷里,写血霜的时候,她把血霜十五岁那年点将台上的三百个新兵写了进去,一个一个数了数。那一句也夹在别的东西中间。
第3卷里,写朝天阁开业那天,她把那天进来的客人数目写了下来。
那一天一共进来一百二十七个人。
一百二十七——那个数字是她十五岁那年写的《净阴心经》的条数。
清仪写那本书的时候她还在中书省当书吏。
这些东西她没有解释。
它们看起来都是闲笔。古冥氏看过第1卷,翻了一遍,说写得好,就还给她了。他看的是骨架——他看的是一份记录有没有把该记的都记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风向、那些数。
(她怎么写的)
她写那本书的时候用的是每天夜里的时间。
白天她接客,记账。夜里——大概从子时到卯时——她坐在那张案前面写。
她用的笔是这里最好的那一支。
那是它们从太庙的库里翻出来的,是历代国师写祭文用的那种笔,笔锋细,笔杆是紫檀的。
那一支笔本来是白璇的。
她第一次拿起那支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然后她就用了。她用那支笔写了三卷。
(她的字)
她的字在这里变得比从前好。这是她自己发现的,也是它们发现的。
她从前在中书省写的字是官员的字:结体偏长,横细竖粗,快而不乱。那个字是给人看的,要让人一眼认出来是谁写的。
现在她的字变了。
变得比以前更稳。
她写账的时候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排下去,排得像刻的。
它们有几只东西专门来看过她写字——看她写账,站在旁边看半个时辰。
青玥自己知道为什么。那是因为她写字的时候脑子是空的。
她从前写东西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一份要送到哪、谁会看、看完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那些念头一直在。
现在她写东西的时候那些念头没有了——账就是账,记完就完了。
脑子空的时候,手就稳。
她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件事。她十几岁的时候练字,练到最好的那一年,是家里出事的那一年。那一年她什么都不想了。
现在她每天都什么都不想。
(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