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姓吴,从前是青州知州。
青州是第二批投降的。
他投降的时候是自己开的城门——没有打,没有围,他把城门打开,带着一城的人出来跪在路边。
这件事在第2卷里有记录,她写的时候写了两行,写的是日期和人数。
他到朝天阁来了七次。
前面六次他都没有点她。
他进来,坐在堂里喝茶,看着别的姑娘,坐到天黑就走了。
这里的规矩是不催客人——它们不催,因为催了没有用,来这里的人自己会做决定。
第七次他点了她。他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官服。
那身官服是他从前的——青州知州的公服,七品,深青色的底,胸前绣着一只?鶒。
那身衣服早就该收了,不知道他从哪里留到现在。
他穿着它走进来的时候,堂里有几个人抬起头看他。
青玥那个时候坐在正殿西边那张案前面记账。她抬起头,看见了他。她认得他。
(她认得他)
她认得吴知州。
四年前这个人在中书省回过一次话。
那一年青州报旱,报了三次,第三次的奏章是青玥审的。
她当时觉得那三个奏章写得不好——同一个灾,一次比一次写得严重,里头的数字对不上。
她把它驳回去了,让青州重报。
那件事她后来想起过几次。
她当时驳的时候不知道青州是真的旱了。她是按章程驳的——数字对不上就驳,这是规矩。
现在这个人穿着那身官服站在她面前。
他没有说话。
他朝她行了一个礼。
不是客人对姑娘的礼——是下官对上官的礼,拱手,躬身,腰弯得很低。
堂里那几只魔军看着他行那个礼。
(那间房)
他点的是正殿。
正殿现在是这里最贵的房——那本来是供牌位的地方,现在中间摆了一张大床,床是新的,可是那间屋子的地还是原来的金砖。
金砖上有一道一道磨出来的亮痕,那是拜了近千年磨出来的。
他进去之后先在屋子中间站了一会儿。他站在那道亮痕上。那道亮痕是历代皇帝拜祖宗跪的位置。青玥跟着他进来,把门关上。
她那个时候做了规矩里的事——她走到床边,开始解衣服。这里的规矩是这样:姑娘进房要先解,解完之后跪下等客人。
她解到一半,吴知州说话了。
“别。”
(第一句话)
那是他进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青玥停下来。
“别解。”他说。
她看着他。
他那个时候在做一件事——他在解自己的衣服。
他解得很慢,先解腰带,再解外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