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锁骨到脚踝,正面背面,一行一行,大楷。
那些字是武朝的招安降书,是她自己校的最后一遍。
印上去的时候是印上去的,后来又加了一层刺青,刺进皮里。
现在那些字已经洗不掉了,只能看出来:有几个字因为刺得深,比别的更黑;有几个字在肩上,随着她抬手的时候会拉长。
它们点她的时候喜欢看那些字动。第二种是归顺的人类。
那些人是各地投降的官、将、吏。他们点她,是因为他们认识她。
他们从前在她面前站着回话——青玥大人,这一份是中书省的,请您过目。现在他们进来的时候也是站着,站在那张床前面,看着她。
他们看她的时候不说话。他们做的时候也不说话。
(账房)
青玥在这里有两个职务。一个是头牌。另一个是账房。
妓院有账。每天进多少人、出多少人、收了几笔、欠了几笔、谁的分成是几成——这些都要记。它们不用它们自己的人记,它们用她记。
因为她记得比谁都好。
她从前在中书省管过三年的度支。
那些账她一个人管,户部的二十几个书吏只管抄。
她算帐不算盘子——她心算,一笔一笔,算完之后有一个人念出来对,她从来没有错过。
现在她坐在正殿西边那张案前面记这里的账。记得很好。
(两本账)
她记的是两本账。
一本是给它们看的。那一本记的是进出、分成、损耗、修缮。那一本写得很干净,横平竖直,一笔不错。
另一本是给她自己看的。
那一本不叫账。那一本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武朝实录》。
她已经写完3卷了。
第1卷写的是这场仗怎么打的:天壁怎么裂的,南疆怎么没的,落雁驿那一战怎么败的,京城怎么破的。
她写的时候不是凭记忆——她从前在中书省看过的邸报、奏章、军报,她都记得。
她把那些东西一条一条排下来,排成一份像样的东西。
第2卷写的是七个人。
写血霜怎么在落雁被擒,怎么断腕再接,怎么成了军妓营的教习;写凝雪怎么在雪地里被俘,怎么在囚车上唱歌;写白璇怎么把精墨涂在十九块牌位上;写红魇怎么在城门楼上被绑了两天;写清仪怎么把《净阴心经》改了一遍;写女帝怎么在受降诏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写到她自己的时候,她写得很短。
第3卷写的是这里。
写朝天阁怎么开的,匾是谁写的,挂歪了多少;写每天进来多少人,哪些人点她,哪些人点别人;写它们给这里定的规矩有几条,哪一条最常被违反。
这一卷她写得最细。
(古冥氏要的东西)
那本书是古冥氏要的。
他有一天把她叫过去,跟她说要一本书。
他要的是一份完整的记录——不是给他自己看,是给后面的人看。
他要魔渊里以后的东西知道武朝是怎么没的,人这个东西是怎么拆的。
“你写。”他说,“你会写。”
青玥当时问了他一句。
“写给谁看。”
“写给不看的人看。”古冥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