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他从怀里把那本册子取出来,翻到那一页,用炭笔在最后一行底下写了一个字。他写完之后把册子转过来给她看。
那一行写的是:“第十年。夔魔大人。崩。”
(她的反应)
血霜躺在那张石床上。她看着那一行字。
她那个时候应该有一个反应——应该哭,或者应该把脸转开,或者应该做点什么。
她在那张床上躺了三年,从来没有崩过;她一直以为那是她身上最后一样还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现在那一样也没有了。她躺在那里。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的嘴角往上抬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小,抬起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有立刻发现。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抬完了。
她在那个时候明白了一件事:她刚才那一下笑,不是为了分数,也不是为了管事。那是她自己长的。夔魔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什么。他把册子收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出去的时候要低着头侧着身,门框对他来说太低了。
那天下午来的是第三批。血霜从石屋里出来,走到营门口的架子那里,把“教习”那块牌子放回去,又重新领了一块。
她走回石屋的路上经过那几只装木牌的箱子。箱子盖着,里头是三年的分数。
她从箱子旁边走过去,没有停。回到石屋,她跪上床沿,两只手撑在床板上。管事在外面敲了一下铁皮。
“请。”
朝天阁在魔渊的西边,是魔渊唯一一座人类式的房子。
青玥每天早上从住处走到那里,要走一刻钟;路是石板铺的,那些石板从京城运来,运的时候用了三百辆车,铺的时候没人管图纸,铺得高低不平,一脚踩空就要崴。
石板上结着一层灰白的硫,踩上去会扬起来一点,扬进鼻腔里是辣的,她习惯把袖子抬起来掩住口鼻,掩到一半又放下——掩也没有用,这一带的空气都一样。
走到街口就能看见那座房子。
它跟周围的东西都不一样:周围是石头、是铁、是被火烘黑的低矮屋子,它是木头的,有飞檐,有斗拱,屋脊上压着一排小兽。
木头在这种地方待不长,才两年,檐角的木头已经翘起来,翘开的缝里塞满了灰。
可它还是那座房子——她十七岁那年跟着父亲进京,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这个屋脊。
那座房子本来是太庙。
牌位搬走之后,正殿空出来,它们在里头摆了床、案、灯;院子里那九间配殿改成客房,最西边那一间改成厨房。
厨房烧的是河那边运来的油,油烟从配殿窗子里出来,在院子里散不开,一整天都挂在廊下。
正殿的门槛很高,高到膝盖。
那道门槛本来是为了让进门的人低头——拜祖宗要低头。
现在门槛还在,进门的人得抬腿跨过去,跨的时候身子自然往前倾,那个前倾跟从前拜下去的姿势差不多。
殿里的地还是原来的金砖。
金砖是苏州烧的,烧了两年,运了半年,铺的时候一块一块试敲,“铿”的一声脆响才算过。
将近一千年,这块地上走过的人把中间那一段磨得发亮,亮得能照出影——那是历代皇帝跪下去的位置。
牌位搬走之后,它们在那片磨亮的地方摆了一张床。
殿门上原来挂匾的地方换了一块新匾。
匾上三个字:朝天阁。
那三个字写得不好,写的人大概是个识字的杂役,笔画粗,结构散,两个字的间距也不匀;匾挂上去的时候歪了一点,右边比左边高。
没有人去扶正。
(她的位置)
青玥是这里的头牌。
头牌的意思不是最贵——最贵的是去年从南疆送来的那一批,十四五岁。头牌的意思是“点的人最多”。
点她的人有两种。第一种是魔军里的高阶——它们点她是为了同一个理由:她身上有字。
她身上那些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