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把自行车支在老槐树底下,进了院子。
宝珍正从廊檐底下往石桌那边爬,听见动静,手脚并用地掉了个方向,朝院门口爬过来,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什么。
赵大柱把斧子搁下,弯腰把宝珍捞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拿肩上搭的毛巾擦了把汗。
“周老师,屋里坐。桂芝,去倒杯水。”
“不坐了,大柱哥,还是昨天那事。”周明远站在院子里,把沈秀兰的话又学了一遍,“秀兰三天后去县里换药,让你一道去。她那本家姐,姓沈,是临河镇全大夫的遗孀,学了三十多年正骨。秀兰那脚踝崴得那么厉害,正了一下贴了贴膏药,歇了一天就能走路了。你那腿虽说是老毛病,但让她看看总没坏处,不收钱,自己人。秀兰说她已经跟秀云姐提了,你不去就是驳她面子。”
“她那面子可真大,拿这个压我。”赵大柱把宝珍从脖子上放下来,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摇了摇头,“周老师,不是我驳秀兰面子。我这腿瘸了十几年了,骨头早就长死了。当年摔断的,接骨的时候没接好,后来去县卫生院拍片子,医生说骨头长歪了,要正就得敲断了重新接。我一听敲断了重新接,算了,瘸就瘸吧。反正切肉又不用腿。”
宝珍坐在他膝盖上,拿小手拍了拍他的膝盖,嘴里咿咿呀呀地冒出一串含糊的音节。
赵大柱低头在她脑门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得宝珍咯咯笑,拿两只小手推他的脸。
“可现在疼啊。一到阴天就疼得下不了炕,你扛了这么多年,也该让它少疼一点了。宝珍还小,等她能跑了,你跟在后头追都追不上。”
赵大柱没说话,低下头拿手抹了把脸。
宝珍从他指头缝里看见他不说话了,整个小身子趴在他膝盖上,小脸贴着那条腿上凸起的旧伤疤,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赵大柱把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陈桂芝把手上的活放下,走到赵大柱面前。
她先弯腰把宝珍从赵大柱膝盖上抱起来,递给赵大柱一个眼神——那眼神他太熟了,每次她用这种眼神看他,他就知道接下来不是商量,是决定。
宝珍趴在陈桂芝肩头上咿咿呀呀地伸手去够她头上的发卡,陈桂芝偏头躲开,转过脸来对着赵大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去。”
赵大柱嘿嘿笑了一声:“你看你说的,跟下命令似的。我说不去了吗?我这不是在跟周老师商量嘛。去县城又不近,来回四个钟头,我那天还得杀猪呢,第二天正好逢集——”
“逢集逢集,逢集哪天不能逢?你腿疼的时候哪个逢集替你了?”陈桂芝把宝珍换了个姿势抱在另一边胳膊上,声音不大,可是稳,“你腿疼起来什么样你当我不知道?半夜翻个身都哼哼。宝珍在地上爬,你在后头跟着,她爬两步就得停下来回头等你。上回她在院子里爬太快撞翻了洗衣盆,你瘸着腿跑过去差点自己绊一跤。现在秀兰帮你找了个好大夫,人家也答应看了,又不收钱,你再不去就是不识好歹了。”
赵大柱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他看了看周明远,又看了看陈桂芝,最后把目光落在宝珍身上——小丫头正趴在陈桂芝肩头上,揪着她妈的碎花领子,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发表什么意见。
他长长地出了口气。
“……去就去呗。说不过你们。周老师,三天后早上几点?”
“八点,在长途车站。秀兰说了,一起去,她换药你看腿,两个小时就到了。”
“行。”赵大柱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搭在石桌上,又补了一句,“桂芝你也去。人家不收钱,咱也得带点东西,你比我懂这些人情世故。”
“用你说?”陈桂芝已经在盘算带什么了,一边拿回被宝珍揪走的发卡,一边说,“我明天蒸一锅馒头,再拿两瓶咱家腌的咸鸭蛋。大夫是女的吧?那我再扯几尺碎花布带上。”
“人家比你大十几岁,你得叫姐,你那鸭蛋太咸了,再把人家齁着。”
“那是我第一次做。谁还没个第一次?你那腿当年要是第一次就接好了,现在还用得着去看大夫?”
赵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周明远站在旁边笑了。
宝珍看见大人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坐在凉席上拍着两只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不明白他们为什么笑,但笑得比谁都开心。
周明远从院子里出来,推了自行车。槐树底下马小杰还坐在石墩上看书,赵小军蹲在他旁边拿树枝戳蚂蚁洞。两人听见车轮响,同时抬起头。
“周老师,要走了?”
“走了。你们俩早点回去,天快黑了。”
马小杰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站起来冲周明远微微点了一下头,叫了声“周老师慢走”。
他说话永远是点到为止,不像赵小军那样咋咋呼呼地追着问个没完。
可周明远骑出去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下——那个穿白汗衫的少年站在槐树底下,侧着身子,往赵大柱家的院门口看。
院子里的陈桂芝正抱着宝珍跟赵大柱说话,碎花短袖在夕阳底下亮了一下,她的笑声从院子里飘出来,隔了半条巷子还听得分明。
马小杰就那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
周明远把车头转回来,脚下使劲一蹬,链条哗啦啦响着碾过村口的土路,骑远了。
赵小军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拐过麦田边的排水沟,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