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走后,赵大柱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拿手背抹了抹嘴,在廊檐底下的小板凳上坐下来。
陈桂芝把宝珍放在凉席上,让她自己抱着拨浪鼓玩,也在旁边坐下来。
赵小军蹲在石桌旁边拿树枝在地上画田字格,马小杰坐在廊檐下的阴影里,把《三国演义》摊在膝盖上,手指按着书页,眼睛却看着院子里那几个人。
“三天后去县城,咱得商量商量。”赵大柱拿蒲扇扇着风,“我是肯定得去,秀兰那边都跟人家大夫说好了。桂芝你也得去。”
“我去不了。”陈桂芝把宝珍掉在地上的拨浪鼓捡起来塞回她手里,“宝珍这么小,坐两个钟头长途车,还不得闹翻天?车里闷得跟蒸笼似的,大人坐着都难受,她一个奶娃娃哪受得了。”
赵大柱看了看宝珍,小丫头正趴在凉席上撅着屁股试图去够那只塑料拖鞋,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加油鼓劲,够了两下没够着,整个人往前一栽滚了个跟头,也不哭,翻过来仰面躺着,两只小脚在空中乱蹬。
他嘬了嘬牙花子:“也是。那你就别去了,在家带宝珍,我自己去。”
“东西呢?”陈桂芝看了他一眼,“谁帮你带着?”
赵大柱被她说得嘿嘿笑了两声:“那你说咋办?你又去不了,东西我一个人带不了。”
赵小军把手里的树枝往地上一戳,抬起头来:“爸,我跟你去呗。我帮你拿东西。”
赵大柱扭过头来看着他:“你去干啥?你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暑假还有一个多月呢,急啥?”赵小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反正就一天,早上去下午回,东西我帮你拎,见了大夫我也能叫人——叫姨是吧?我学了不少场面话,见了长辈怎么叫人,怎么道谢,怎么告辞,我都懂。”
陈桂芝看了赵大柱一眼,嘴角往上翘了一下:“这小子嘴皮子比你利索多了。”
赵大柱拿蒲扇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想了想,又看了看赵小军——这小子过完暑假上初三,个头蹿了一大截,站在那儿已经到他肩膀了。
虽然脚上还趿拉着那双大两号的塑料拖鞋,可说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那点机灵劲像极了他妈年轻时候。
他点了点头:“行,你去。不过去了别光顾着说话,我腿给人家看的时候你安安静静在旁边站着,别插嘴。”
“行。”赵小军说完又蹲下去捡起树枝继续画田字格。
马小杰坐在廊檐阴影里,膝盖上摊着《三国演义》,一直没有抬头。
可当赵小军说出“我去”那两个字的时候,他按着书页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那种在心里等了很久的事忽然有了眉目之后,身体先于意识的反应。
来赵小军家好几天了,吃饭的时候在一张桌上,她给他碗里夹过两回菜——夹的是红烧肉,油亮亮的,搁在米饭尖上,说小杰你多吃点,你在学校食堂吃不饱。
他说谢谢姨,低着头把肉吃了,嚼得很慢。
她在院子里晾衣裳的时候他远远看过几眼,她纳鞋底的时候他坐在廊檐这边假装看书,听她穿针引线的声音,听她轻轻哼的小调。
可赵小军总是在旁边,不是拽他去河边摸鱼就是让他帮忙看代数题。
他找不到一个单独和她说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