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兰在家歇了一天,脚踝消得差不多了,走路已经不跛了。
傍晚时分,她跟周明远坐在廊檐底下乘凉,手里摇着蒲扇,忽然又想起赵大柱那条腿。
“明远,你骑自行车去趟柳河村,再找大柱哥说说。我三天后去县城换药,让他跟我一道去,让秀云姐看看他那腿。他那人嘴硬,你多磨两句。”
“昨天在肉摊上不是说了吗?他说瘸了十几年神仙也治不好。”
“那是他怕花钱。你告诉他,那是我本家姐,看看不收钱。他要再推,你就说我已经跟秀云姐说好了,不去就是驳我面子。”
周明远把蒲扇搁在膝头,站起来拍拍裤腿:“行,我这就去。”
他去院子墙角推了那辆二八大杠出来,链条哗啦啦响,跨上去蹬了两下,歪歪扭扭地骑出巷子,往柳河村的方向去了。
从镇上到柳河村八里地,中间要经过一片麦田和那条干涸了大半年的排水沟,夕阳把麦穗染成一片金黄,风吹过来的时候整片麦田都在晃。
他骑到村口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远远看见那棵老槐树和赵大柱家那两间砖瓦房。
路过村口老槐树的时候,树下石墩上坐着两个半大小子。
一个是赵小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短袖,脚上趿拉着一双他爸那双大了两号的塑料拖鞋,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另一个是马小杰,坐在石墩上,背靠着槐树干,手里捧着一本书,借着夕阳最后一点光在看。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旧汗衫,领口洗得起了毛边,但干干净净的,不像赵小军那样浑身是土。
听见自行车链条响,他先把书签夹进书页里,合上书,然后才抬起头来。
“周老师。”马小杰站起来,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但很稳。
“周老师!你咋来了?”赵小军把树枝一扔,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周明远单脚撑地把自行车停在槐树下,冲两个少年笑了笑:“来找你爸说点事。你们俩在这儿乘凉呢?”
“嗯。屋里热,这槐树底下有风。”马小杰把书夹在腋下,往旁边让了让,给周明远腾出个空位来。
他说话不急不缓,眼神很安静,不像赵小军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
这个孩子周明远在镇中学教了两年,从初一到初二,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作文写得尤其好,遣词造句比同龄人老练一大截,有时候周明远改他的作文,会恍惚觉得自己在改一个很赞哦的卷子。
可这孩子从来不张扬,考了第一也不说,被表扬了也只是抿一下嘴,说声“谢谢周老师”,然后坐回座位安安静静地翻开下一页课本。
别的老师都说马小杰省心,周明远却总觉得这孩子心里头藏着什么——他太静了,那种静不是天生的安分,是把很多东西压在底下,不让它们冒出来。
“看什么书呢?”
“《三国演义》。”马小杰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
“你妈最近身体还好吧?”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温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
他知道马小杰家里什么情况——父亲瘫痪在床,母亲在澡堂子给人搓背供他上学。
这个孩子身上穿的那件旧汗衫虽然洗得干干净净,可领口的毛边和袖口上那几道缝了又开的针脚,都是苦日子留下的印子。
“还好。”马小杰把书夹回腋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凉鞋尖,声音里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涩,“她老说得多攒钱,等我上高中用。其实我上高中可以考奖学金,不用她那么拼命。”
“你考得上奖学金。”
“嗯。我肯定考得上。”马小杰抬起头来。
周明远笑了,把自行车往前推了两步,准备往赵大柱家院门口走。
马小杰往那边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重新靠在槐树干上,翻开了书。
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他侧了侧头,往赵大柱家院门口看了一眼。
院子里陈桂芝正坐在廊檐底下纳鞋底,侧对着院门,穿针的时候微微皱着眉头,把针举到眼前对着光,穿了好几下才穿过去。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头发拿夹子别在耳后,几缕碎发散在脖子后面,被汗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
她的手指捏着针,一下一下地穿过鞋底,动作不快,可是稳,每一针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马小杰看了她两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三国演义》,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慢慢翻过去。
“你爸在家吧?”周明远问。
“在。劈柴呢。宝珍也在,刚才在地上爬,不知道爬哪儿去了。”赵小军说着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爸——周老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