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明远和沈秀兰就告辞了。
孙小敏把他们送到楼道口,手里拎着一袋馒头和两瓶酱菜,非要塞给沈秀兰。
“小敏,你再给东西,下次我真不敢来了。”
“来就来嘛,跟我还客气。你脚还没好利索,回去别忘了贴膏药。”
“知道了,你比秀云姐还唠叨。”
“脚别沾凉水,膏药别忘了换,少走路多歇着——”
“好啦好啦——”两个女人在楼道口笑了一阵,张小龙也下来了,推着自行车,沈秀兰做在后座上,四个人一起往车站走。
到了车站,张小龙去窗口买了两张回清河镇的车票,又帮他们把行李提上车。
沈秀兰靠窗坐下,把布兜搁在腿上,冲窗外的孙小敏和张小龙挥了挥手。
“回去吧,别送了。过几天我来换药再来看你。”
两人隔着玻璃笑了一阵。
车子发动了,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车身抖了抖,晃晃悠悠地驶出了长宁县汽车站。
沈秀兰扒着车窗看了一会儿外面倒退的杨树,转过头来。
“秀云姐那药真管用。昨天还肿得跟馒头似的,今天就消了大半。她那个膏药贴上凉丝丝的,真舒服。”
“人家是正儿八经的正骨大夫。”周明远说,“脚还疼不疼?”
“不怎么疼了,就是还有点酸。她说三天后再去换一贴,换两回就好了。”沈秀兰把脚踝转了转,低头看了看那贴膏药,看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了一下,“你说——赵大柱那腿能不能治?”
“这个我不懂啊,回头问问呗。”
“嗯,回头让秀云姐看看呀。万一有办法呢?就算不能全好,让他少疼一点也行。他那腿一到阴天就疼。”
周明远把书合上,转过头来看着她。
“你怎么忽然想起来这个?”
“不是忽然。上次我去他那肉摊上买肉,他正犯腿疼,站着切肉的时候咬着牙,额头上全是冷汗。桂芝问他是不是又腿疼了,他冲桂芝笑,说不疼。可那汗都顺着脖子往下淌了,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酸得不行,秀云姐会正骨,我就琢磨着——万一她有什么法子呢?她在临河镇治了那么多年,什么骨头没见过?大柱哥那腿虽然瘸了十几年,可万一有救呢?”
“那就回去问问他。他要愿意,下次咱来换药的时候把他拉上,让秀云姐看看。”
“行,回去我先去跟桂芝嫂子说。大柱哥那个人谁的话都不听,就听桂芝嫂子的。桂芝嫂子一句话顶别人十句。”沈秀兰把外套往上拉了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一片一片掠过的玉米地,“这玉米长得真好。今年雨水足,穗子比去年大了不少。不知道前进在家有没有好好写作业,昨天还梦见他在学校跟人打架了。”
“前进从来不打架。”
“那是以前。他现在在长身体,饭量大脾气大,我看他最近跟隔壁班那个王二柱走得太近,那孩子皮得很,上房揭瓦的主。”
“王二柱也挺可怜的,他人不坏,就是皮了点。”
周明远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温热而干燥,她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挠。
窗外一排排杨树往后倒,阳光在车厢里一格一格地移动,从座椅移到窗框,从窗框移到她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