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孙小敏把碗筷端进厨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身衣裳——白的确良短袖扎在深蓝色裙子里,头发重新梳过,用一根黑色的细发夹别在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她站在客厅里弯着腰换鞋,一边系凉鞋的搭扣一边回头朝厨房里喊:“秀兰姐,你快点,再不走我要迟到了。今天礼拜一,主任查岗查得严,上回小王迟到了五分钟被扣了半个月奖金。”
沈秀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围裙都没解:“来了来了,急什么,你们商店九点才开门,这才八点一刻。我把这灶台擦完,总不能碗洗了灶台不擦,人家借宿的看了笑话。”
“灶台不擦又不会跑,下午回来我擦。”
沈秀兰把抹布搓了两把搭在水管上,解了围裙挂在门后,走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布包挎在肩上,“行了行了,走吧。明远,你跟小龙在家待着,中午自己弄点吃的,厨房有剩菜,热一热就行。我跟小敏下午就回来,到时候直接去车站坐车。”
“知道了。”周明远把筷子放下,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你走路当心点,别跟小敏似的毛毛躁躁的。”
“我又不是小孩。”沈秀兰笑着拍了他一下,转身跟孙小敏出了门。
两个女人下楼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上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嗒嗒嗒地响,孙小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沈秀兰说你们商店食堂怎么天天红烧肉,比我们旅社伙食好多了。
声音渐渐远了,最后被楼下的铁门哐当一声关在了外面。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周明远靠在沙发上,把眼镜摘了搁在茶几上,拿手指捏着鼻梁。
张小龙从厨房端了两杯凉茶出来,递给他一杯,自己在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拿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你那个安眠药——真没有了?”周明远忽然开口,眼睛没有看他,盯着茶几上那杯凉茶,杯子里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真没有了。就那一包,在你那儿。这玩意医院也不是随便给开的。”张小龙把腿换了个方向,翘起另一条腿,“怎么,你还想要?”
“不是。”周明远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我想说,你要是有的话,也别留了,全扔了。那东西就是个祸害。”
“知道。”张小龙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保证,又像在安抚一个债主。
接下来的一个多钟头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两人正说着,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门,敲得很急。
张小龙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隔壁楼的老吴,穿着化肥厂的工作服,手里还拎着个安全帽,满头是汗,说张老师你快去,你媳妇托我来告诉你,说你们家那个亲戚在百货商店楼梯上崴了脚,站不起来了。
周明远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
“崴了脚?人呢?送医院了没?”
老吴说说人在百货商店,让你赶紧去。
张小龙已经走到门口开始换鞋,说我骑自行车带你,两个人飞奔下楼。
张小龙蹬着自行车,周明远坐在后座,一手攥着车座下面的弹簧,一手攥着裤兜里那个纸包。
两个人穿过三条街,拐进百货商店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大门旁边的阴凉地里围了一圈人。
孙小敏蹲在地上扶着沈秀兰,沈秀兰坐在台阶上,左脚伸在外面,脚踝肿得老高,把袜口都撑变形了。
她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可愣是没掉一滴眼泪,咬着嘴唇跟孙小敏说没事没事就是扭了一下。
庞大国也在旁边,端着一杯凉白开,一个劲地问要不要叫救护车。
旁边卖布鞋的大姐说用冰块敷,卖热水瓶的大爷说抹红花油,七嘴八舌吵成一团。
周明远从自行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踉跄了几步跑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那只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手抬起来想碰又不敢碰,悬在半空中抖了两下,最后落在她膝盖上。
“怎么搞的?怎么不看着点路?”
“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没事,就是崴了一下。”沈秀兰拿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还冲他笑了笑,“你跑这么急干嘛,又不是什么大事。你脸都白了。”
张小龙把自行车停在路边也过来了。
孙小敏站起来,把张小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卫生院太远了,她脚肿成这样走不了那么远的路。去了也是拍个片子开点止痛片,不如就近找个正骨的看看。上回王婶跟我说过一个推拿正骨的大夫,就在化肥厂家属院斜对面,手法特别好。”
张小龙说:“那就去呗,正好离咱家也近,看完直接回家躺着。”
张小龙把自行车掉了个头,周明远扶着沈秀兰坐到后座上。
沈秀兰侧着身子,两手攥着车座底下的弹簧,左脚悬着不敢沾地。
张小龙在前面推着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青砖地上的坑洼处轻轻颠一下,沈秀兰就嘶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