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回苏州那天,正值腊月廿三,小年夜。
运河码头上站满了人。有苏州府的官吏,有各地赶来接船的加盟商,有周记商号的伙计们,还有无数看热闹的百姓。彩云站在船头,远远地看见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兴奋得直扯苏晴的袖子:“小姐,快看快看!那么多人在等咱们!”
苏晴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甲板上。她身上披着一件新做的石青色锦缎斗篷,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面容愈发清冷。这几个月在京城的经历,让她整个人的气质又变了。原来的锐利藏得更深了,眉目之间多了一份从容和沉静,像一柄入了鞘的刀。
船靠了岸。苏州知府陈大人亲自迎上来,笑得春风满面:“苏督办一路辛苦!本府在醉月楼备了接风宴,还请苏督办赏光。”
苏晴微微欠身:“陈大人客气了。只是民妇离乡多日,铺子里积了不少事务,今日实在不便。改日必定登门拜谢。”
陈知府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苏督办先忙,先忙。”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苏晴往前走,目光扫过人群。她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赵记米行的赵掌柜、孙记绸缎庄的孙掌柜、李记茶行的李掌柜,还有那些跟着她第一批做加盟的小商户们。他们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敬畏、欣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晴走到赵掌柜面前,停下脚步:“赵兄,城东的铺子,生意还好吧?”
赵掌柜受宠若惊,忙道:“托苏老板的福,好得很!现在一天能卖两百多只酱猪蹄,赚得比米行还多!”
苏晴点点头:“那就好。过两日我让人送一批新料包过去,过年期间的货量会加大,你提前备好库存。”
赵掌柜连声道谢。
苏晴又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了。
人群的外围,站着几个缩头缩脑的身影。为首的,正是周王氏。她的身后跟着周家的几个族老,都穿着半旧不新的衣裳,脸色灰败,像霜打的茄子。
周王氏看到苏晴朝自己这个方向望过来,身子一抖,犹豫了片刻,还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颤巍巍地迎上来:“晴……晴儿,你回来了。听说你到京城见了皇上,还……还当了官?这真是我周家的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啊……”
苏晴看着她,没说话。
周王氏被这沉默盯得浑身不自在,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干巴巴地继续:“娘之前是糊涂了,做了些对不住你的事。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娘一般见识。这过年了,你要是不嫌弃,回来家里坐坐?家里给你留了上房,还有你爱吃的桂花藕……”
“周王氏。”苏晴打断她,声音不大,却让周王氏猛地闭了嘴。
苏晴看着她,目光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冷清:“你儿子周文远的死,我给他报了仇。凶手是你另一个儿子。这件事,我没对不起你周家。你抢我铺子,告我霸占产业,在坊间散布我克夫的谣言。这件事,你对不起我。念在周文远是我名义上亡夫的份上,过去的账,我不跟你算了。但从今往后,我苏晴跟周家,再无半点瓜葛。”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扬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若再有下次,我不会留情。”
周王氏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身后的族老们也是面色如土,不敢吭一声。
苏晴不再看她,转身向自己的铺子走去。
彩云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您刚才说的那番话,我在旁边听着都觉得解气!”
苏晴笑了一下:“解气是解气。但人不能总想着解气。周家已经废了,我踩他们一脚,只会脏了自己的鞋。”
她真正要对付的人,从来都不在苏州。
回到常平街,苏晴没有先回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周记商号的二层小楼。她推开二楼的窗户,冷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的账册吹得哗哗响。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排队买酱肉的顾客,看着对街当铺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看着更远处运河上往来的船只。
“去把沈老板请来。”她对彩云道。
沈如琢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他进了门,看到苏晴坐在满屋子的账册中间,像一尊被数字包围的女王。
“恭喜苏督办。”沈如琢笑着拱手,语气却有些复杂,“如今你的身份,别说苏州,整个江南都没人敢动你了。”
苏晴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我能从京城安全回来,还活着站在这里,有一半是靠你在苏州帮我稳住后方。沈如琢,我不说谢。但这份情,我苏晴会记一辈子。”
沈如琢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苏晴,目光暗了暗,最终只是笑了笑:“你平平安安回来,就是对我最大的谢了。”
苏晴没接这个话头,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推到他面前:“这是户部已经批复的《江南盐业加工牌照管理办法》抄本。正式的敕令,过了年就会由驿传送达各府。接下来,我要在三个月内,把牌照制度从苏州推广到常州、湖州、松江、嘉兴、杭州。但户部的人手有限,各地盐运司也未必会配合。所以我需要帮手。”
沈如琢接过文书翻了翻,挑眉道:“你想让我帮你?”
“不是你。”苏晴看着他,“是靖王府。”
沈如琢的动作停住了。
“帮我带一句话给靖王殿下。”苏晴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可置疑的笃定,“这盘棋,皇上已经落了子。我苏晴是那个执子的人。靖王府若在这时候帮我,江南盐业这块蛋糕,有他一份。若在背后使绊子,皇上第一个收拾的,不一定是我。”
沈如琢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苏晴做了一个长揖。
“苏老板——不,苏督办。沈如琢愿效犬马之劳。”
苏晴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虚扶了一下:“沈如琢,你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不谈谁效谁的劳。这件事办成了,我请你喝酒。”
沈如琢抬头看她,眼中有光。窗外夜色渐深,常平街上的灯火次第亮起。苏晴站在灯影里,像一道劈开黑夜的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能认识苏晴,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