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在京城等了五天。
这五天里,她没闲着。白天,她让两个账房先生把三箱账册重新整理成一份节略本,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将“盐业加工牌照”的运作模式和税收成果写清楚。晚上,她就在客栈的油灯下反复推演。
如果能见到户部的高层,她该怎么把这件事说透?如果被问到为何要进京,她怎么回答才能既显示诚意,又不至于显得太有心机?如果对方的态度是好是坏,她怎么随机应变?
第六天中午,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停在了客栈门口。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宫中太监的服饰,声音尖细:“哪位是苏州来的苏氏?户部方大人让我来传话,请你收拾一下,跟我走一趟。”
彩云看着那太监,吓得腿都软了。苏晴倒很平静,把准备好的节略本和一份个人名帖收好,又整了整衣裳,跟着太监出了门。
轿子穿过半座京城,从西城一路往皇城方向走。苏晴掀起轿帘的一角,看到高耸的红墙和飞檐翘角的宫殿从眼前掠过。她的心跳得很快,但面上不显分毫。
最终,轿子停在了一处偏殿前。那太监领着她进了门,穿过几重安静的院落,到了一间陈设朴素的书房。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两排书架上摆满了卷宗,一张宽大的御案后面坐着一个人。
苏晴只看了那人一眼,就低下了头,跪下行礼。
当今圣上,景和帝。
景和帝五十出头,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穿着一身寻常的玄色常服,若不是腰间的明黄丝绦和案上的御用笔墨,乍一看不过是个普通的老者。但那双眼睛——苏晴只匆匆一瞥,便觉得那双眼睛像深潭一样,看不出深浅,却能吸进去一切。
“起来说话。”景和帝的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方之白递了折子给朕,说你在户部门外站了一个多时辰,就为了送几箱账册?”
苏晴站起身,低头答道:“回皇上的话,民妇不是送账册。民妇是想让户部的大人们看一看,江南的盐业加工牌照,试行一年,到底给朝廷挣了多少银子,又替朝廷管住了多少原本会流入私盐渠道的商户。这件事,与其让他们猜,不如让他们自己看。”
景和帝没有接话,翻开了案上放着的那本折子。苏晴瞥见,那正是她让方郎中转呈的节略本。
书房里很静。苏晴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景和帝翻动纸页时细微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景和帝开口了。
“你这牌照制度,跟朕说清楚。为何你一个民间女子,能做起来,地方的盐运司反而做不了?”
苏晴早已打好了腹稿,不慌不忙道:“回皇上,地方官员做不了,原因有三。其一,盐运司自身有课税压力。每年的盐课定额都完不成,自然没有余力去管民间的小商户。其二,小商户用盐量大,但太过分散,官府挨家核查成本太高。其三,也是最要紧的——官员有任期,有升迁调转。今年这个官推行的政策,明年换个人来就废了。商户们吃过几次亏,就再没人信了。”
景和帝微微颔首:“继续说。”
“民妇之所以能做成,是因为民妇没有退路。民妇是苏州城里有名的‘克夫寡妇’,被婆家赶出门,手里只有两间亏空的铺子。不把买卖做起来,民妇和贴身的丫鬟都得流落街头。民妇的私心,是活下去。但在活下去的过程中,民妇发现,只要把标准和账目做透明,让商户们知道这件事能长久做下去,大家都愿意守规矩。朝廷拿税,商户挣钱,品质有保证,百姓也买得放心。”
景和帝看着她,目光幽深:“你想从朕这里,得到什么?”
苏晴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她在心里重复过千百遍的答案:“民妇想求一个名分。一个能让地方官员不再拿民妇当‘眼红就可以打压’的对象的名分。民妇不要官,不要品级。民妇只想请皇上给一道敕令,正式认可‘盐业加工牌照’的合法地位,并指定户部为唯一监管衙门。地方盐运司不得随意插手。如此,民妇便能将这套办法推广到江南各府,三年之内,每年多增盐课十万两以上。”
景和帝沉默了很久。
外面的天光透过窗棂落进来,照在苏晴跪伏的背上。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发抖,但她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
“十万两。”景和帝重复了这个数字,忽然笑了,“你可知,多少官员一辈子也攒不下十万两。你一个女子,开口就是一年给朝廷多增十万两的盐课。若是做不到呢?”
“任朝廷处置。”苏晴抬起头,眼中带着孤注一掷的光,“民妇愿立军令状。若三年后做不到,民妇名下所有产业一律充公,民妇甘愿流放三千里。”
景和帝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也有某种难以言明的意味。
“好。”景和帝站起身,绕到御案前,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晴,“朕就给你一个机会。从今日起,你随户部方之白,草拟《江南盐业加工牌照管理办法》,两个月内颁布施行。你的身份,朕会下旨,封你为‘户部江南盐业加工督办’,无品级,但领俸禄,持节办事。地方官员见你的差事文书,须当配合。”
苏晴重重磕头:“民妇领旨,谢主隆恩!”
退出御书房时,苏晴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走出宫门,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冷风吹来,她却觉得浑身滚烫。
“小姐!”彩云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怎么样?是不是成了?”
苏晴点头,声音有些发哑:“成了。”
彩云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又不敢在宫门前失态,只能捂着嘴傻笑。
苏晴抬头望了望天,嘴角终于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从苏州到京城,从一锅酱猪蹄到天下盐业加工督办,她走了七个月。
这七个月,她没有死,也没有输。
而属于她的传奇,从这一天起,才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