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树是条黄土小路,路两边也全是枯树,惨白的月光从枝桠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得全是碎影子。
顺着路从我脚边方向走过来六个人。
走最前头的是个官吏打扮,穿青皂色的差役服,戴黑纱帽,腰束黑革带,是老时候衙门里皂隶的装束。
后面跟着三男两女,都穿灰布衣裳、黑布鞋,手里各拎着一盏白纸灯笼,泛着淡淡的白光,跟衙门口那灯笼一模一样。
他们都面无表情,步子齐得像量过,有老有少,就那么顺着路慢慢走,连呼吸声都没有。
我躺在地上不敢动,心里门儿清——这又是地府。
就这么着,三天三回,给我整得人都懵了。
我追着宋时与问了好几遍,他翻来覆去就说我最近身体虚、运势低,再多半个字都不肯说,就叫我多运动、好好念经、多出去晒太阳。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三回,到底是预兆还是什么。
对了,跟你说件事,过了五月初的小长假我打算回青樟待一阵,赶在暑假旺季之前,回去歇一个月。
-----------------
沈问渠逐字读下来。
读到“不是梦”三个字时,她的目光在纸面上留了很久——这句话她等了半年。
宋时与说“大差不差”:平行世界的猜想,就这样被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证实了。
可紧接着那一句,又让她把呼吸放轻了:
那是你和她的功课,过不去,还得重来。
功课。重来。
她在“重来”两个字下面,画了个圈。
读到安知年那句“不许作弊哦”时,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小灵童蹦起来的模样。
这是苏意白笔下第一次,连安知年都成了“知情不报”的同谋——那一整个世界都瞒着她俩,又都围着她们转。
沈问渠提笔回信:
“原来我们不是互为梦境……我之前还一直以为,是意识在梦里交叠。
可明明是镜像相反的世界,梦里却没有反过来的迹象。
难道是……你能借着梦境,穿过维度落到我这边的世界?
这么一想反而说得通了?
可这种事完全不受控,只能等着它随机发生,这种被推着走、半点做不了主的感觉,真的太糟糕了。
你描述的地府场景,倒真的和我民俗调研里搜集的口述资料对上了——灰黑的色调、老旧的时代建筑、差役装束、白纸灯笼,还有那些面无表情的魂灵,好多亲历者的描述都高度重合。
以前我只当是集体想象的叙事母题,现在倒有点拿不准了。
说到堂口的事,正好我们这边新闻刚爆了个大案:一伙人冒充出马仙,以改命消灾、收徒立堂为由诈骗,涉案金额高达六千万,人已经全抓了。
据说收了两百多个徒弟,拜师费从十几万到三十几万不等,还按能力等级阶梯收费,有培训、有晋级,整套体系做得特别成型,跟正规公司似的。
这种事现在真的越来越多,打着仙家的旗号赚黑心钱,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都乱了套了。”
写完后,沈问渠把飞鸟本合上。
苏意白的五月,青樟。
她翻过手边的日历,在自己这对应的月份上划了个圈。
她又想起苏意白信里那句“被推着走”——这半年,自己又何尝不是:从荒屋捡到本子的那天起,没有一步是她主动迈出去的。
如果梦境能走到这边的世界,那会不会也有人,正站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里,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