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白的日记】2016年5月9日雨
青樟一进五月就泡在雨里,趁着暑假旺季还没到,赶紧拖家带口回来歇阵子。这半年连轴转,蓝条都快耗干了,天天看尽旁人的因果来路,偏自己这些奇奇遇遇,半点头绪都摸不透。
昨日颠簸一路,到家已是傍晚。孩子一进门就撒了欢,满屋子跑,恨不能把青樟的家翻个遍。忽然他在阳台边钉住了脚,小脸蛋贴在玻璃上,定定地盯着窗上的雨珠看。
“这是下雨呢小桃子,看得这么入神?”我走到他身后问。
“妈妈,她没有腿。老奶奶没腿。”孩子冷不丁丢出一句,说完扭头就跑回客厅拍皮球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留我一个人怔在原地,后脊梁唰地冒了一层冷汗。
抬眼往玻璃窗上瞟的瞬间,我在自己的倒影里,瞥见了另一张脸。
是个垂垂老矣的圆脸,透着灰气,那脸明显不是我。
再一眨眼,那张脸就没了。
紧跟着眉心一阵麻,我定了定神,做好了见血腥画面的准备……没腿?
幕布还是在眉心前缓缓拉开——
一个老太太站在……不对,是飘在窗外。
齐腰以下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有上半身悬在雨里,眼神空洞洞的,直勾勾往屋里瞅。
“别怕,就是个孤魂野鬼,喜欢小孩,在这多停了会儿。”安知年的声音在我身边解释道,“挺可怜的,被车轧死的,下半身都轧烂了。肇事的怕担责任,把她拖到路边草窠里就跑了,死无葬身之地,尸骨都不全。”
正说着,那老太太往窗户边飘近了些。
一股腐肉味“轰”地扑过来——不是普通的臭,是那种装了几块猪肉却断电半个月的冰箱突然开门的味儿,闷得发沤,直钻脑缝,闻过一次这辈子都忘不掉。
“咱们送送她吧?”我在心里跟他打商量,一半是真不忍,一半是怕她再飘近些,我能当场吐出来。
“行啊,我带她去办手续,顺带给你看看流程。”安知年冲我眨眨眼,“晚上梦里见。”
我还没反应过来,幕布唰地就收了,眉心的麻意也退得干净。
什么流程?这小子什么时候连这活都能自己干了?江晚凝都不用来?
我带着一脑门子问号,转身回去收拾行李、哄孩子。
晚上孩子入睡得极快,不知是路上累狠了还是安知年暗地里使了点小术,我的眼皮刚搭上,意识还没沉进软乎乎的睡意里,周遭的暖意就潮水似的退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熟悉的冷——裹着细沙似的糙感,混着淡淡的陈香灰味,是前阵子三闯地府时那种阴森森地凉。
我心里一动。这不是普通的梦。
安知年这小子,还真说话算话,把我捎上了。
睁眼就站在那条土路上。就是第三回夜里误闯地府时,撞见差役提灯巡行的那种林间土路。
路两边挤着光秃秃的枯树,枝桠虬结,朝天张着,像一只只僵掉的手。
灰扑扑的天压得很低,没有星也没有云,惨白的月光从枝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片碎得扎眼的影。
脚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潮乎乎的棉絮上,没半点实感。
安知年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却走得稳当,像个走惯了这条路的小大人。
老太太跟在他左手边,腰杆挺得很直,下半身好好的,穿一身洗得发灰的蓝布大襟衫,头发梳得齐整,挽了个圆髻,插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
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落落的,像蒙了层厚灰,浑浑噩噩没有目的。
但没了窗外那股钻脑子的腐臭味,周身缠的黑气也散了大半,只剩淡淡的一层裹着脚边,脚步虚浮得像踩着风。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跟着,一声不吭,像个被领着走的、失了魂的孩子。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头亮起两团冷白的光。
就是我头回误闯的那座地府衙门,黑漆大门钉着碗大的铜钉,敞着半扇。
门檐下依旧挂着那两盏白纸灯笼,透着幽幽的冷光,把门口站着的两个差役照得脸色发青,上回倒是没见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