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眼再看,床角的小婴儿已经褪去了满身黑气,露出白白软软的小脸,眼睛很大,乌溜溜的,还不会说话,就趴在那看着我,抿着嘴笑了笑,身影慢慢淡了。
画面没断,一晃,就换到了一处山洞口。
我正纳闷,身边走过个熟悉的身影——是我远房的表妹,比我小三岁,小时候在老家总跟在我屁股后面玩。
她看不见我,正径直往山洞里走。
山洞里悠悠晃着烛火,烟味混着香灰味,嗡嗡的念咒声撞在石壁上,回声闷闷的。
视角往前一推,成了表妹的视线:她跪在一张旧木桌前,桌上摆着陶香炉,插着三根歪歪扭扭的香,两边点着白蜡烛,蜡油淌了一桌子。
桌子对面站着个老婆子,是南方乡下常见的神婆打扮:穿一身藏青布大襟短衫,下摆绣着褪色的八卦纹,头上裹着块洗得发白的红头巾,鬓角露出几根花白的碎发,脚蹬黑布圆口布鞋,手里攥着根桃枝,正踩着奇怪的步子跳,嘴里念念有词,边跳边往表妹身上撒碗里的符水。
跳了半天,她忽然停下,眼珠闪过一丝熟悉的金光,似乎在哪见过,尖着嗓子说:“摒除杂念!我这就帮你把胎儿的路打通,保你顺顺利利。”
“好。”表妹低着头,声音安安静静的,听不出情绪。
“放屁!”安知年气呼呼的声音忽然在我身边炸响,“她心里根本不是这么想的!她在想凭什么你的孩子就能好好的,凭什么她的就保不住!她要让你的孩子给她的孩子抵命!她在咒你!”
怔了几秒才品出滋味,寒意混着愤懑,一点点漫遍全身。
是她?可这种事,哪有什么证据呢。
“胡闹!安知年!”宋时与的声音猛地响起,带着少见的严厉。
画面一抽,像被人扯了一把,失重感一晃,我瞬间跌回澜西家的卧室里。
宋时与站在我面前,眉头微蹙,指着安知年训:“万事皆有因果定数,你现在把这些翻给她看,除了添乱,有什么用?她好不容易放下的事,你又拎起来,是何道理?”
“坏人做了坏事,凭什么没人知道!”安知年气鼓鼓地梗着脖子,“我就是要主持公道!”
“公道不是你这么个执法。”宋时与声音不高,分量却重,“随便插手他人因果,乱的是你自己的修行。何况她已经够难了,你再提这些,只会让她更难过。这是公道吗?这是添乱。”
我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别训他了。也好,知道了,我就不用再怪自己了。
这些年,我翻来覆去地骂自己,是不是吃错了东西,是不是不该加班,是不是不该乱跑……怎么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层。
她从小就爱跟我比,会生出这种恶念,我竟一点都不意外。罢了,都过去了。心存恶念的人,自有天收,不过早晚的事。”
实在是乏了,我睁开眼,不想再琢磨这些。越想越乱,倒不如糊涂点。
侧头看了看身边已经自主入睡的儿子,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
还好,这孩子好好的。
可心口却咚咚地敲起来,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却扰得人没法静。
虽说不想再想,可总不能顶着这阵心悸睡觉。
我无奈地闭了眼。
画面里是个大着肚子的女人——是七八个月身孕的我。正站在菜市场门口的斑马线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西红柿和青菜,坠着手。
刚迈出去两步,胳膊上忽然闪过一道极淡的金光,紧跟着“哗啦”一声,购物袋底破了个洞,西红柿青菜滚了一地。
我猛然记起这件事。那时候怀儿子七个月,下楼散步顺路买菜,过马路时袋子莫名其妙就破了,我蹲在地上狼狈地捡,菜滚得满街都是,半天都捡不完。
画面里,大肚子的我低着头捡菜,头发散下来挡了眼睛,丝毫没注意到一辆出租车正飞快地闯着红灯冲过来。
千钧一发之际,路边拎菜的大爷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了一句“找死啊!”,出租车吱的一声急刹,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响,停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
“那道光,就是你第一个孩子。”宋时与站在我身边,看着画面里的我,声音放得很轻,像春风拂过湖面,“这一世,她是个女孩。她没法来这世上,是她的命数;也正是她走了,你才会踏过那道坎,入了修行这门,才有后面的种种。
一切都是因生果,果又生因,循环往复。等哪天跳出轮回了,就都懂了。”
我看着画面里惊魂未定的自己,看着地上滚得脏兮兮的西红柿,迟迟没有睁开眼。画面就那么停着,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
佛堂的檀香又飘过来,裹着雨气,温温的。
原来如此。
原来这么多年,不是她不找我。
她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