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两栖馆,拐个弯就是大象馆。
孩子爸爸带着小家伙去户外场地喂小象,我素来喜欢大象,便独自进了室内馆。
室内层高很高,水泥地面泛着凉意,空气里飘着干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还有点大象身上特有的腥气。几头大象并排站在围栏里,等着饲养员投喂,扇着耳朵慢悠悠晃鼻子。
我顺着围栏一个个看过去,走到最里面那头时,忽然迈不动步子了。
是头很老很老的大象。皮肤皱得像干枯的树皮,背上的毛稀疏发白,象牙磨得短而钝,大耳朵上有一块缺口,像是陈年旧伤。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它也在看我。
周围的声音忽然就远了——游客的说话声、饲养员的吆喝声、远处的鸟鸣,像被一层水隔开,闷闷的,最后彻底消失。
世界里只剩下我和它,隔着一道铁栏,两两相望。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像隔了半辈子的久别重逢,又像上辈子就熟稔的长辈。它的眼神太温柔了,带着点沧桑,带着点了然,就那么静静看着我,像知道我所有的事。
眼泪不自主地就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我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哭了。没有难过,也没有委屈,就是鼻子发酸。
几乎是同时,它的眼角也慢慢渗出水痕,顺着沟壑纵横的皮肤往下滑。
它哭了。
我怔怔地看着它,连呼吸都放轻了。
围栏好像消失了,它就安安静静站在我面前,高大又温和,我仰着头看它,像小时候仰着头看家里年迈的长辈。
"咚咚咚——"饲养员提着饲料桶走过来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周遭的声音一下子涌了回来,场馆里依旧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短短几十秒的对视。
我赶紧擦了擦眼泪,冲着它笑了一下,轻轻挥了挥手。它似乎看懂了,慢腾腾眨了一下眼睛,蒲扇似的耳朵轻轻晃了晃。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我在心里悄悄说:下次还来看你,等我哦。
脚步轻飘飘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
本以为是趟寻常的动物园之行,直到下午刷微博,热点推送弹出来的瞬间,我指尖忽然麻了一下。标题清清楚楚写着:
澜西动物园明星大象果果今日凌晨在睡梦中离世,享年56岁。
我反复看了三遍标题,又点进去看配图。
年轻时候的果果站在草坪上,象牙还很长,眼神亮得很,大耳朵上有一块一样的伤口,看着比较新。
他今日凌晨已经去世?那我早上看见的是什么?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抓着,眼泪又掉了下来,说不清是难过还是什么,就像一位很久没见的长辈,匆匆见了一面,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永远告别了。
我明明还跟它约了下次的。
它是不是,特意来告别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