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意白的日记】2016年3月21日晴
深夜,酒店的玄关,站着一个干瘦的姑娘。
我这特殊的体质,就像黑白电影里穿着红色衣服的人,一眼就能被鬼怪认出来。连旅游都不得消停。
趁着孩子大了些好带,我们一家三口坐高铁来润浒市玩了三天,昨日傍晚才回的澜西。这篇记的是刚到那天夜里遇上的事,搁在心里堵了好几天,应该好好写下让大家认识她。
白天带着小家伙逛了老城区的骑楼街,又沿着海边步道走了大半圈,他精力旺盛得像只小皮猴,跑跑跳跳不肯坐推车,我和孩子爸爸轮流抱,到晚上回酒店时,四肢发虚,腿间拖着沉沉的倦意,连挪动一步都艰难。
酒店在老巷深处,推开窗能听见远处的浪声,暖黄的廊灯照着米白色的地毯,安安静静的。给孩子洗完澡,小家伙头一歪就睡熟了,小胸脯一起一伏,鼻尖上还沾着点细汗。
我瘫在旁边的床上,连刷手机的力气都没有。床头灯拧到最暗,房间里只剩窗外隐约的浪涛声,疲惫像温水似的漫上来,我迷迷糊糊地正要沉入睡眠,眉心忽然泛起一阵极轻的震麻。
很小心,像有人站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叩了下门,是安知年的信号频率。
我闭着眼没动,灰白色的幕布顺着那点麻意慢慢铺开,落在了酒店房间的玄关处。
廊灯的光斜斜照过去,在地毯上投下一小片暖光,光里站着个姑娘。
她太瘦了。
不是现下流行的那种纤瘦纸片人,是带着病态的干瘦——锁骨凸得像两小块锋利的骨片,手腕细得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断,胳膊腿都细伶伶的,撑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衣服。
上衣是件洗得发灰的藏青色男童T恤,上面画着一辆小汽车,下摆勉强能遮住肚脐,短裤边已经磨破,裤腿宽宽地晃荡着,看尺码像是给一二年级小男孩穿的。
可她那张脸,怎么看都有十四五岁的模样,下巴尖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衬得眼睛格外大。
她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缩着,像是怕踩脏了什么。双手局促地揪着T恤下摆,指甲盖薄薄的,带着点不健康的淡紫色。
她就站在玄关的光影边缘,不往前走,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怨毒,没有戾气,只有一层淡淡的苦楚,和一种熬了太久、连难过都麻木了的钝感。
像株被遗忘在角落里、快要干死的小草。
我睁开眼,缓了两秒才摸过手机,给江晚凝发消息无奈感叹道:“来活了,出来旅个游都不消停。“
顺手抽了一局牌,牌面跳出来时我愣了愣:女孩,折磨,文字。
折磨人的文字?总不能是文字狱吧。
我困得脑子发沉,正胡思乱想着,江晚凝的消息弹了过来。
“这案子真的太特别了。她不害人,不要钱,也不求投胎走捷径,就一个诉求——想让你给她起个名字。”
“什么?!“我盯着屏幕差点笑出声,困意都散了大半,“起名字?为什么找我啊?我没研究八字起名啥的……”
“她想跟妈妈姓,姓吴。”江晚凝的语音条带着点叹息,“身世特别可怜。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她是长女,今年都十七了,看着也就十四五的样子,全是饿的。
从小跟着爷爷奶奶在山里长大,老人眼里只有孙子,她连张正经床都没有,常年睡在柴房里,铺点稻草就凑合一晚。
吃穿先紧着弟弟,她有上顿没下顿的,穿的都是亲戚家男孩换下来的旧衣服。
她爸妈在外头打工,她爸好吃懒做,挣点钱全霍霍了,家里开销全靠她妈在电子厂熬通宵。
前两年流感闹得凶,工厂时开时停,她妈寄回来的钱越来越少。
爷爷奶奶本来就嫌她是个赔钱货,这下更觉得她多余,索性把柴房门从外面锁死了,不给吃不给喝,就抱着饿死她的心思,说省点粮留给孙子。”
语音条顿了顿,江晚凝的声音轻了些:“她就这么被活活饿死在柴房里了。死的时候才十七,家里人就连那带着侮辱性的大名都喊过,都喊她赔钱货。
她恨透了那个跟她爸姓的、带着侮辱性的大名,就想改跟妈妈姓,要个堂堂正正的名字。
她说来世想读书,想有文化,想做个有用的人,不想再被人随便糟践。”
我握着手机,睡意彻底没了。心口像被“不想再被人随便糟践”堵住,怒气顺着血管往上窜。
青樟市是一个重男轻女轻灾区,从小身边就充斥着女孩子永远都不如男孩聪明、大了就赶紧结婚生儿子的话语,因此造就了我叛逆不服输的性格,哪怕是现在也听过隔壁市依旧重男轻女的封建糟粕事迹。
可怎么也想不到,都这个年代了,还能有这么吃人的事。
就因为是女孩,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