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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4 | 傩舞起百病消(第2页)

借着眉心的信号还在,我闭上眼,灰白色幕布上亮起一帧暖黄的旧画面:

九十年代的街头,音像店玻璃柜里摆着塑封的CD,穿洗得发白的蓝布衫的年轻人趴在玻璃外,指尖隔着玻璃点在一张大写着“黄梅调新唱”的流行歌手专辑上,眼神亮得很,又慢慢暗下去,转身走了。

背景是半面斑驳的旧戏台,檐角挂着褪色的绸布。

幕布淡下去,江晚凝的声音正好补上了前因后果:

“他生前惦记一张改编黄梅调的CD好久,舍不得买。那时候傩舞早就没人看了,他靠走场子唱戏挣不来钱,连治病都紧巴巴的,哪有余钱买这个。闻着你家有这张碟的气息,就跟着回来了。”

我转头问我爸,家里有没有这么一张碟。

我爸愣了愣,拍了下脑门:“还真有!多少年了都,压箱底了,你不提我都忘了。那会儿花不少钱托人去省城买的呢,不过你怎么知道我有?你要这玩意干吗?这年头谁还听CD啊,机子都坏了。”念叨着就蹲去电视柜底下翻杂物。

我扯了个借口说小时候见过,刚看微博里有人高价求购呢。我爸一听找得更带劲了,可是翻了满头灰也没找着。

我站在边上,能清晰感觉到身边站着个人。

安安静静的,气息从满怀期待一点点落下去,连空气里都漫开点怅然的味道。

空气里有一小片地方,温度比其他位置低半度,像有人站在那里,微微挡着光。

没有戾气,没有怨怼,只有点化不开的、轻飘飘的遗憾。

我在心里轻声跟他说:“对不住了小哥哥。家里杂物堆得太久,一时找不着。等哪天翻出来了,我带到你们村口埋了,也算给你送过去。”

等了片刻,眉心的麻意慢慢淡了下去。没法借着信号打开幕布,只能再抽牌看,他的意思很简单:算了,终归不是我的东西。遗憾归遗憾,不强求了。

最后那点淡淡的气息,就这么散了。

夜里哄睡了孩子,我坐在电脑桌前查今天去的村子。

那景区属于傩溪村,确实是青樟傩舞的发源地,和其他地区的傩舞有所不同,融合了当地独有的三叉戏。

景区门口那个我以为是装饰的旧石台,确实挂着几张木头面具,原来是老戏台子,白天小家伙还爬上去蹦跶了好久。

我翻着资料里的傩舞戏服照片,指尖在鼠标滚轮上忽然停住——

基础样式为靛蓝短布上衣,剪裁简单利落,皆是山野农家的厚土布裁制。

袖口收紧,箍着简易的银饰腕圈;下装是艳红阔脚别腰裤,裤脚用红绳紧紧捆扎束住,方便大幅度踢跳奔跑;腰间勒一条深青色土布腰带,舞者赤足或是裹上蓝布绑腿,踩泥土碎石,伴随锣鼓,腾挪踢跳……

这和我这次回老家高速上开过山洞隧道时撞上的民族风老太太身上的衣服,完全就是一类的。

原来她不是什么远道而来的云南老太。

她是傩溪村的人。

这么巧合?

高速路和这傩溪村不在一个方向,但对于魂魄来说,本就没什么空间时间的限制。

关灯的时候,窗外桂花香顺着窗缝飘进来。

今天遇上的两个魂魄,都没什么恶意:

一群困在山里的小孩,守着自己的家,遇见个能看见自己的小娃娃,就想凑过来玩一会儿;

一个爱戏成痴的角儿,为了一张没法拥有的CD,跟着陌生人走了一路,最后放下这点执念,就安安静静离开了不属于他的人间。

执念这个东西,我又何尝没有呢?

-----今晚记到这儿。樱花明年还会开,那个人,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他的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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