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闲想了想,尽量不用自己上辈子的词,“下面的人来回话,总会挑自己知道的说,也会挑自己觉得重要的说。有时不是故意骗人,只是他站的位置不同,看见的东西就不同。坐得越高,离真正发生事情的地方越远,如果只听别人整理好的话,很容易听见的全是有道理的。”
武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李世民。
那日她只顾着紧张,也只在意皇帝如何看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看李世民如何处理其他事情。
“那怎么知道下面的人说得对不对?”
“多问。”
“如果他们一起骗呢?”
“那就不能只靠问一个人。”
“如果所有人都骗呢?”
沈知闲看她:“那就麻烦大了。”
武照若有所思。
沈知闲赶紧补充:“这只是我随便想的,您别又往我的纸上加东西。”
“我没有。”
“您那个表情就是想加。”
武照笑了一下,倒真的没有继续追问。
当天夜里,沈知闲却想了很久。
她以前对李世民的认识主要来自书。
书上说他善于纳谏。
说他知人善任。
说贞观年间政治清明。
这些词她都会背。
考试也会写。
可直到今天,她才第一次看见这些评价可能是怎样落到一个具体的人身上的。
善于纳谏不是脑门上写着“我喜欢听意见”。
知人善任也不是一眼就能看出谁是人才。
至少她今天看到的李世民,只是在别人说完以后多问了一句“你亲自看过吗”,又在一件事情延期以后继续问“既知人换了,为何仍照旧日安排”。
都是很小的问题。
却会逼着回答的人从漂亮完整的解释里重新回到事情本身。
沈知闲躺在床上,忽然有些理解“天可汗”三个字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人头上。
当然,不是因为今天这两句话。
一个能让那么多不同的人承认其权威的皇帝,背后有战争、有军功、有政治、有联盟、有恐惧,也有真实的秩序和利益,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八岁宫女站在墙边看半个时辰就能看懂的。
她现在只是第一次意识到,历史上的“大人物”之所以大,可能并不只体现在那些已经被写进史书的大事上。
真正支撑那些大事的,也许恰恰是无数没人记录的小判断。
什么时候相信。
什么时候怀疑。
什么时候继续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