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宁点点头,眼底漾起一丝安稳的期许,轻声叹道:“也好,反正他是这里的人,知晓出山的路,等我们伤好,总能离开这里的。”
“嗯。”沈清砚应声附和,眼底也藏着浅浅的希望。
被困深山近月,遥遥无期的困顿里,唯一的念想,便是早日踏出这座与世隔绝的岭疆寨,重回俗世人间。
苏曼宁垂眸静默片刻,心底忽然涌上担忧,轻声呢喃:“也不知道温老师和其他同学怎么样了,那场泥石流声势浩大,想来大家定然也失散各处,应该还在四处搜寻我们的下落吧。”
绝境飘零,最念归期,最盼故人安好。
沈清砚心头微涩,不愿久坐叨扰,也不愿沉溺伤感,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影渐斜,天光将暮,山林入夜凶险,沈清砚该回去了。
他轻声道:“时间不早了,山里天黑得快,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看你们。”
语罢,他转身离去,重新踏入那条满是窥探与私语的狭长巷道。
晚风穿巷,微凉刺骨。
身后村寨人声隐隐,窃语未歇,身前山路幽深,林雾渐起。
少年孤身独行于陌生古寨,袖中银镯微凉贴身,金属的冷意隔着一层布料,实实在在硌着手腕。
他尚且不知,旁人眼底的惋惜、摇头、默而不语,从来不是无的放矢。
这座困住他们肉身的深山,从来不是最难逃离的牢笼。
真正困住人的,从来是早已悄然定下、无人告知、覆水难收的宿命。
山道林间,林木重重,树荫把天光切割得支离破碎。
沈清砚加快脚步,只想尽早回到那座独居木屋。可走到了半路,身后忽然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快步追了上来。
“清砚!等一等!”是苏曼宁的声音。
沈清砚诧异回头,看见少女小跑而来,鬓边发丝被晚风揉乱,脸上带着几分仓促,她是趁着林杨闭目歇息,偷偷追出来的。
四下环顾一圈,确认周遭没有寨中村民,更不见季知珩的身影,苏曼宁才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天,一直找不到机会同你讲。”她目光落向沈清砚拢在衣袖之下的手腕,语气压得极低,“那日入寨,季知珩当众握住你的手,所有人看见那只银镯之后,反应都很奇怪。”我记得我奶奶说过。
沈清砚心口猛地一沉,指尖不自觉攥紧。
“她说,岭疆寨的规矩,男子亲手赠出贴身银镯,视作定亲。戴上,便是归属于他。”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像一块寒冰,直直砸进沈清砚的五脏六腑。
林间风声骤然放大,树叶沙沙作响,耳边嗡嗡作响。
他怔怔站在原地,袖管之下,那只雕花银镯仿佛骤然收紧,箍得腕骨生疼。暮色顺着连绵山尖缓缓漫落,林间浮起一层薄薄的灰雾,将蜿蜒山道浸得清寒。沈清砚辞别苏曼宁,独自踏上归途,脚下碎石沙沙作响,巷子里那些窃窃私语、孩童诡异的笑声还萦绕在他心底,沉甸甸压着心绪。
转过一道丛生竹丛的弯道,一道修长身影静静立在前路中央。
是季知珩。
他一身繁复瑰丽的苗族盛装依旧未卸,满头银饰垂落,山风拂过,铃坠相撞,本该是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此刻听着,却无端透着几分冷寂。方才那漾在眼底的温柔笑意尽数敛去,面上一片漠然,寻不到半分情绪起伏,眉眼沉沉,像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沈清砚脚步猛地一顿,心头骤然一紧,白日偷看密室时那阵慌乱心悸再度翻涌上来,指尖不自觉蜷缩。
季知珩定定望着他,嗓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怎么不在家里等我。”
暮色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银饰泛出冷白微光,明明还是那个人,周身气场却与清晨出门时判若两人。
沈清砚垂了垂眼睫,不敢长久直视他冰冷的目光,低声回话:“想着你今日格外忙碌,我记下了进山出寨的路,我便独自过来看看苏曼宁和林杨。”
他话音落下,林间只剩下风吹枝叶的簌簌响动。
季知珩的视线缓缓下移,掠过少年略显局促的眉眼,慢慢滑到他腕间那只银镯之上。银器在昏蒙天光里泛着淡淡的冷光,牢牢箍在白皙纤细的手腕上,那是他亲手赠予之物。
良久,他才再度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可字句之间,裹挟着一层淡淡的压迫感:“我叮嘱过你,山里寨子不比别处,独自走动,容易招惹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