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银饰脱离肌肤,被他递到沈清砚眼前。
“呐。”季知珩轻声道,“戴上这个手环。”
沈清砚骤然抬眼,眼底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真的吗?戴上这个,我就可以跟你一起去了?”
季知珩望着他瞬间亮起的眼眸,唇角浅笑,缓缓点头。
沈清砚垂眸,乖乖站定,看着那只清晨还衬在季知珩腕间、摇曳生姿、好看得让他心生赞叹的银镯。
此刻,这独属于主人的饰物,被亲手赠予了他。
冰凉的银镯缓缓套上他纤细的手腕,大小恰好贴合。
银饰微凉,贴着肌肤,触感清晰分明。
可意料之中的欢喜全然没有到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毫无来由、密密麻麻的心慌,顺着腕间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沉沉压在心底,莫名的不安挥之不去。
少年懵懂无知,不知此刻这一枚银镯的分量。
他尚且不知,岭疆寨的苗家习俗,从来讲究分明。
寨中银镯,不赠友人,不赠宾客。
男子亲手将贴身佩戴的银镯赠予外人,是寨中最郑重的许诺——视作成婚,认定归人。
戴上此镯,便是他寨中人,是他季知珩的人。
此刻一时纵容赠予,是日后沈清砚穷尽时日,幡然醒悟后,追悔莫及的枷锁,也是他此生再也挣脱不开的羁绊与牢笼。
眼底所有暗流尽数敛去,季知珩语气轻快愉悦,满是势在必得的掌控,轻声道:“好了,去吃饭吧。”
前路漫漫,山野幽深。
一人心不在焉,惶惶不安;一人运筹帷幄,尽在掌握。
沈清砚垂下手,无意识转动腕间银镯,冰凉金属反复摩挲皮肤。镯子每转动一圈,就响起一声微弱沉闷的银器摩擦声,像一道无声的烙印。
他还沉浸在获准同行的那一丝雀跃里,心底那点不安却挥之不散,如同细小蛛丝,一圈圈缠紧。
他抬眼望向身侧的季知珩。
对方依旧一身隆重苗寨盛服,余下几只银镯还在腕间静静蛰伏,发髻银花在暮色下泛出冷白微光。方才摘下一只之后,余下银饰碰撞,依旧时不时淌出细碎清响。
只是那声响落在沈清砚耳中,不再是初见时惊艳悦耳,反倒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肃然。
“明天一早,我们再过去。”季知珩收回目光,淡淡开口,打断了少年纷乱的思绪,“夜里山林路险,寨中也多禁忌,不宜走动。”
沈清砚愣了愣,小声应下:“好。”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腕。
银镯箍在皮肉之上,贴合得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该属于他。
可他试着轻轻向外褪了一下。
银镯纹丝不动。
方才戴上的时候明明顺滑,此刻却像是骤然收紧,牢牢扣住腕骨。那一点冰凉的重量实实在在压在身上,提醒着他,这不是一件普通好看的饰物。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没能逃过季知珩的眼睛。
他目光淡淡扫过少年试图褪镯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又被笑意覆盖,不叫人捕捉。
“别摘。”季知珩语气轻描淡写,听似随口叮嘱,内里却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在寨子里走动,戴着,别人才不会为难你。”
理由冠冕堂皇,对外,是庇护外来者;对内,是宣告归属。
沈清砚指尖僵住,只好收回手,把那只手悄悄拢进宽大的衣袖底下,将银镯大半掩藏起来。
暮色彻底吞没群山,木屋之内燃起昏黄的松明火光。
火光摇曳,将两道人影投在原木墙壁上,交叠纠缠,分不出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