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穿庭,涤尽白日余温。
晚饭落桌,沈清砚吃得心不在焉。腕间那枚苗家银镯贴着肌肤,微凉的触感时刻萦绕,像一道无声的印记,沉甸甸压在心底,挥之不去。方才少女惊惶的目光、季知珩深沉难测的神色、那无人言说的寨中规矩,万般细碎的疑虑缠成乱麻,堵得他心绪不宁。
草草吃完晚饭,两人静坐院中纳凉。
深山寨落无灯火喧嚣,天地静谧得只剩风声簌簌。抬眼望去,漫天星河倾泻而下,碎钻般的繁星层层叠叠铺满墨色夜幕,无边无际,璀璨得近乎不真实。银河澄澈横贯苍穹,星光温柔洒落,笼着整座沉寂的深山古寨。
这是自幼生长在繁华都市的沈清砚,从未见过的景致。
城市的天永远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霭,星光被霓虹遮蔽,天色被烟尘浸染,所见的万物皆是人工雕琢、刻意改造的模样,干净纯粹的自然光景,于他而言是从未触碰过的奢望。
他静静仰头凝望漫天繁星,心底连日积攒的压抑、惶恐与莫名的不安,被这漫天清辉缓缓抚平、驱散。心绪渐渐沉静下来,浮躁尽数褪去,只剩晚风与星河相伴的安稳。
院中近日总多了一点鲜活生气。
角落里常驻着一只雪白野兔,通体绒毛蓬松洁净,无一丝杂色,乖巧蜷在青石草丛间,双耳轻垂,模样软糯可爱,添了几分山野温柔。
沉闷渐消,沈清砚心生好奇,转头看向身侧静坐的人,轻声搭话,打破满院寂静:“季学长,这只兔子,是你家养的吗?”
闻声,原本眸光沉沉、望向远山无尽黑暗的季知珩,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他狭长的眼眸缓缓流转,掠过少年澄澈柔软的侧脸,最后淡淡落于角落那只慵懒休憩的白兔,声线清浅无波:“不是。”
沈清砚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自思忖。
鸟兽最是机敏警惕,天生畏惧生人,对未知的人类向来避之不及,绝少主动靠近人居之地。这只野兔能安然逗留院中、日日不离,不惧人烟,定然是此处气息温和,待人无害。
他素来心软细腻,习惯性为旁人寻尽温柔说辞,暗自宽慰自己:能让生灵主动亲近依附的人,定然是心底良善、性情温和的好人。
一念至此,残留的几分忐忑彻底散尽。
可真相恰恰与他所想背道而驰。
岭疆寨山林之中危机四伏,蛊虫、瘴气、暗处的凶物遍地游走。这只白兔并非贪恋此处温软,而是不敢逃。一旦踏出这座小院的范围,等待它的只会是死亡。
木屋之外步步杀机,屋内却蛰伏着更为可怖的存在。只是这一层凶险,沈清砚全然无从知晓。
季知珩垂眸看着他眼底直白纯粹的心思,将少年所有细微情绪尽收眼底。少年心里那点自我宽慰,完完整整落在他眼中,薄唇轻启,低声问询:“你喜欢?”
少年猝不及防被撞破心绪,耳尖微热,连忙应声:“啊……喜欢的,很可爱。”
季知珩不再多言,只静静望着他眼底细碎的温柔光亮。月光浸进他漆黑瞳仁,底下暗流无声翻涌,偏执与占有沉沉盘旋,层层掩在平静皮囊之下,不为外人窥探半分。
那只白兔似有所感,原本松弛垂落的耳朵忽然绷紧,猛地竖了起来,黑亮的眼珠怯怯瞟向季知珩的方向,身体微微蜷缩,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方才温顺软糯的模样一扫而空,只剩刻进骨血的惧怕。
沈清砚没有捕捉到野兔这一瞬的异变,依旧仰着头,沉醉于头顶浩瀚星河。
夜色渐深,星河依旧璀璨。院中一人卸下防备,心神安妥;一人深藏执念,冷眼观物。静谧的晚风裹着无声的拉扯,漫过整座木屋庭院。
腕间银镯随着沈清砚抬手的动作,擦过衣袖,泄出一声极淡的金属摩擦响,消融在漫山长风里。
“夜深了。”季知珩缓缓站起身,衣摆扫过地面青草,“露气重,回屋吧。”
沈清砚恋恋不舍收回望向星空的目光,慢慢起身。视线不经意扫过角落,方才还待在原地的白兔,已然不见了踪影,只余下草丛微微晃动。
“跑掉了?”他小声喃喃,略感可惜。
“夜里山林危险,它自有去处。”季知珩淡淡应答,语气听不出喜怒,抬手虚虚扶了一下他的胳膊,动作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引导力道,“走。”
松明灯火在屋内静静燃烧,昏黄光晕摇曳,在原木墙壁投下两道交叠晃动的影子。
关上屋门,隔绝外面的星光山风。
一室之内,光线半明半暗。沈清砚没有立刻躺下歇息。他坐到桌边,悄悄把衣袖挽开,那只雕花银镯完完整整暴露在火光之下。
银器被火光烘得褪去白日的冰凉,泛出一层暖融融的哑光。镯身外壁刻着细密繁复的苗家纹路,扭曲缠绕,似花似虫,从前他只当是寻常装饰,此刻细细端详,才发觉纹样诡谲,并不全是吉祥花草。
指尖顺着凹凸的刻纹慢慢摩挲。
白天少女震惊的眼神、寨人急促的苗语、季知珩赠镯时势在必得的神态,还有这镯子戴上之后便难以褪下的怪异,一桩桩一件件,又重新浮上脑海。
他想起内兜存放的那页泛黄日记本残页,心念一动,伸手将纸片取了出来。
纸张老旧发脆,上面孩童歪扭的字迹,还有不少看不懂的苗家符号,和银镯之上的花纹,竟有几分相似。
沈清砚眉头缓缓蹙起。
太多东西,季知珩没有同他讲明。
是出于保护,还是刻意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