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热缠骨,浑浑噩噩间,沈清砚的意识浮沉在一片滚烫的混沌里。
他不知昏睡了多久,睫毛沉重得如同凝了寒霜,费力掀开一线眼缝。视野昏沉模糊,不见熟悉的天光屋舍,只余下暗沉粗糙的原木顶板,木纹纵横交错,漫出山野木屋独有的冷涩潮气。
仅仅匆匆一瞥,颅腔内钝痛骤然炸开,滚烫的眩晕再度席卷上来。身体再无力支撑,眼皮重重垂落,他重新跌回无边沉眠。四下万籁俱寂,只剩绵长黑暗与挥之不散的燥热。
这一睡,便是三日。
三日后,烧势缓缓退去,灼烧躯体的滚烫终于消散,意识才一点点归拢回来。
沈清砚缓慢掀开眼皮,这一回总算挣脱了昏沉的桎梏。
鼻尖缠绕松木混着湿泥土的淡味,入目是古朴简陋的木屋四壁,全是未曾精细打磨的原木垒就,空旷,陌生,裹挟着一层与世隔绝的荒芜。
陌生的环境瞬间勾起心底蛰伏的惶惑。
孤身陷在未知地界,连日高热早已耗空他全部气力,淡淡的恐惧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攥紧心神。胸腔发紧,喉咙干涩得宛若砂纸反复碾磨,一阵痒意翻涌而起,他克制不住,剧烈地咳嗽开来。
咳势汹涌,震得虚弱的躯体不住轻颤,每一次呼吸都扯起细碎刺痛。本就病后惨白的面色,此刻更是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就在他咳得难以自持、心慌无措之时,木屋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木门轴转动的声响,音量不高,却硬生生刺破满室死寂。
沈清砚猛地抬眼,透支过后的身体,连抬头都分外费力,脖颈绷出纤细单薄的轮廓。看清门口那道清挺熟悉的身影,紧绷到极点的神经稍稍松垮,连日积压的惶恐无助散去大半,心口那块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是季学长……季淮辞?
少年立在门边,天光自他身后倾泻进昏暗屋舍,衬得身形清隽挺拔,眉眼望去依旧是记忆里那副清冷模样。
季知珩缓步走向床榻,垂眸看向床上气息虚浮、脆弱易碎的人,眼底情绪沉沉敛住,不露半分,叫人无从窥探。他默然转身倒来一杯温水,又折返回来,单膝轻抵床沿,抬手将杯口小心凑到沈清砚唇边。
连日高热,滴水难进,沈清砚早已渴到极致。
他没有半分自持的力气,只能全然依托对方,微微仰头,就着季知珩微凉的掌心小口吞咽。饮水太过急切,清冽温水顺着单薄唇畔溢出来,蜿蜒向下。
水珠顺着下颌利落的线条缓缓滑落,掠过精致的锁骨,浅浅埋进领口之下温热的皮肉,留下转瞬即逝的一道水痕。
季知珩的目光静静落在此处,眸光沉滞,一动不动,默然凝望。
一室阒静,只剩细碎微弱的吞咽声。
许久,杯中温水饮尽。
沈清砚喘出一缕微弱的气息,喉间火烧火燎的刺痛依旧未消,他嗓音沙哑破碎,虚虚唤了一声:“季学长。”
声线干涩绵软,如同被暴雨揉烂的飞絮,脆弱得一触即碎。
季知珩薄唇轻启,应出一个字:“嗯。”
就是这一声应答,沈清砚的眉尖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高热尚未完全褪去,头脑依旧昏沉,可属于地理专业那份刻进本能的观察力,在此刻悄然苏醒。这道声线大体模仿得极像,可尾音那一丝极其细微的上扬弧度,和他记忆里季淮辞玉石击撞般平冷无波的声线有着细微出入。只是身体太过虚弱,那点疑虑如同水面涟漪,晃了晃,便又沉沉压下,只留一丝淡淡的别扭搁在心口。
季知珩收回水杯,起身迈步走向屋外厨房。
狭小厨房间光线晦暗,四下无人。季知珩垂眸望着方才托住水杯、贴近过少年唇瓣的指尖,指腹仿佛还残留那一份温热柔软的触感。他指腹缓慢摩挲,克制又隐秘,清冷眉眼之间,浮起一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可这点暖意转瞬便消散干净。抬眼的刹那,深邃眼底重归浓黑沉渊,寒凉无底,底下翻涌着无人窥见的暗流,层层掩蔽,不见光亮。
屋内,沈清砚靠在床头,心神还陷在方才那点异样之中。
被褥漫开陌生的草木气息,闭塞的木屋,杳无音讯的外界,一桩桩疑点在心底盘旋。他怔怔看向斑驳木门,脑海纷乱翻涌,不停回想:自己昏迷这些时日,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方才那一声应答,那一点微妙的违和感,反复在脑中盘旋。
思绪纷乱之际,清瘦的身影已然去而复返。
一碗温热白粥递到眼前,清淡米香缓缓弥散开来,安抚久未进食的肠胃。
沈清砚抬手,指尖微微发颤,体虚力弱,连托住瓷碗都不稳。他指尖搭上碗沿的一瞬,季知珩并没有立刻松手。
温热与微凉隔着薄薄瓷壁相触,对方稳稳托住碗底,多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手掌。
这一处细节,又被沈清砚悄悄收进心底。
记忆里真正的季淮辞行事分寸感极强,待人永远保留恰当距离,极少会有这般逾出分寸的肢体停留。又是一处说不上严重,却实实在在不对劲的地方。
“想问的,等一下告诉你。”
季知珩语调平淡,提前截住沈清砚已经涌到唇边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