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这里是哪里”,被他默默咽回腹中,压在心底。
沈清砚不再开口,小口小口喝着白粥。温热米浆熨帖了刺痛干涩的喉咙,稍稍消解浑身酸软。待到他把空碗搁下,手缩回被褥,身侧的人才缓缓开口,诉说现状。
“你先是昏迷两日,之后持续高烧三日,今日凌晨,烧才算退干净。”
季知珩语速平缓,字句清晰,不起波澜,精准道出他全部的煎熬困顿。
沈清砚闻言微微一怔。原来自己已经与世隔绝整整五日。
紧跟着,便是他最为牵挂的问题。同伴的下落、外界救援、被困的缘由,万千疑问堵在胸口。
季知珩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忐忑,缓缓吐出八个冰冷的字,击碎他残存的期许:“这里是岭疆寨。现在,还出不去。”
屋外山林幽深,穿林风簌簌扫过枝叶,漫出山野荒僻冷寂的声响。
沈清砚睫毛轻轻颤了数下,慢慢点头。
心底暗自推断,应当是先前泥石流余患未绝,山路崩毁阻断通路,才致使他们被困在这座隐于深山、隔绝外界的岭疆寨。
可心底那两层细碎的疑窦,并没有就此消散。
尾音微妙的偏差,过于久留的指尖。两件小事都微不足道,单独拿出来什么都算不上,却像两粒细小沙砾,沉在沈清砚心底。
他没有表露分毫,面上依旧是病后的茫然与安分,只是垂落的眼睫之下,神智已然悄悄警醒起来。
他没有追问苏曼宁与林杨。身体尚且虚弱,理智却在提醒自己,不能把所有疑问一股脑抛出。眼下此地只有他们两个人,全部依仗都在眼前这人身上,贸然诘问绝非明智之举。
季知珩看得分明,少年安静顺从,可垂着眼帘,长睫不停轻颤,显然心里并未真正平息。
他也不逼迫,拾起空瓷碗站起身。
“好好休养。木屋附近不要随意走动,寨子里的路错综复杂,很容易迷路。”
叮嘱落下,他便转身向外走去。木门轻轻合上,隔出一重薄薄的界限。
屋门闭合的轻响落进耳中,屋内瞬间归于安静。
沈清砚缓缓转动脖颈,打量这间木屋。木窗狭小,透进来的日光有限,墙角堆放着干草与干草药,除此之外,几乎没有多余物件。他伸手下意识摸向自己衣襟内侧——那张当初在床底拿到的泛黄日记本残页,还安安稳稳揣在内兜。
山居岁月静寂无声,朝暮更迭,转瞬四日已过。
沈清砚缠绵多日的病势彻底散尽。
连日高热掏空的精气神缓缓归位,苍白的面颊终于透出一丝浅浅血色,不再是前几日那般脆弱得一碰即碎的模样。深山无人惊扰,木屋清幽安谧,三餐清淡粥食养身,他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然彻底痊愈。
自泥石流被困岭疆寨至今,已是第二十五日。
这日天光正好,寨子里山风微凉,穿林渡叶,拂得院外枝叶轻晃。
晨起时分,沈清砚坐在院中青石上晒着暖阳,忽见木屋竹帘被人掀开。
走出的季知珩,与往日素净黑衣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换上了一身正统的苗寨盛服。墨色衣料绣着隐秘精致的银白纹样,针脚细密,依山风轻轻垂落,衬得本就清挺颀长的身形愈发挺拔如竹。
最惹眼的是他满身银饰。
耳间坠着细碎银耳环,随细微动作轻轻摇曳,腕间叠戴数圈雕花银镯,流光潋滟。发髻间更是缀满层层叠叠的苗家发饰,银花错落、银铃垂坠,纹样繁复古朴,皆是岭疆寨独有的样式。
他只是轻轻一动,满身银铃便簌簌轻响,清越清脆,碎落满院,如山间泉鸣,干净又动听。
山野清风掠过他衣角发梢,衬得这人眉眼清冷绝色,褪去了平日的淡漠疏离,添了几分诡谲瑰丽的异域风情,美得极具攻击性,又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孤绝。
沈清砚看得微微失神,眼底漾开纯粹的赞叹,轻声叹道:“真好看。”
少年的夸赞干净澄澈,不带半分杂念,是全然真心的欣赏。
季知珩闻言,垂眸看向院中的人,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张扬又笃定的弧度,轻声应道:“确实好看。”
他素来知晓自己样貌,这身苗寨服饰更是贴合他骨相,可旁人夸赞从无波澜,唯独沈清砚这句简简单单的好看,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愉悦。
说罢,季知珩抬步朝外走去,银铃声一路轻响不绝。
“我出去一下。”他声音清浅,叮嘱道,“你乖乖待在家里,或是在院子里逛逛都可,别走远。”
沈清砚乖乖点头,目送他背影消失在山林入口。
他从不知晓,季知珩每一次这般盛装打扮、满身银饰出门,从非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