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双眼睛全然不对。
没有一贯的清冷克制,只剩滚烫偏执的专注,仿佛要将他的骨血样貌生生镌刻下来。他被紧紧圈抱在怀中,湿透衣料之下传递来微弱却真切的体温。心底正要升起谢意,抬眼对视的一瞬,记忆闪回八岁生日傍晚,母亲眼底深藏的惶然。
潜意识骤然警醒:这并非安稳救赎,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失去。
“……别丢下我。”
梦魇之中,他破碎呢喃,语声支离。
这句话不是说给季淮辞,也不是说给眼前任何人。是说给八岁趴在餐桌苦苦等候父亲的孩童,说给重组家庭里默默退守一隅的少年,说给此刻深陷高热,连分辨虚实都做不到的自己。
惶恐啃噬着他。
他怕这份滚烫拥抱只是转瞬消散的幻梦;怕这个紧紧攥住他的人,终有一日也会化作一方冰冷石碑;怕自己再一次沦为那个被遗落、多余的人。
现实的木屋之内,季知珩正持着湿布巾,一遍一遍拂过沈清砚灼烧滚烫的额角。
听见这句含糊不清的呓语,他的手腕猛地顿住,指腹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他无从窥见沈清砚沉沦的过往噩梦,却能真切捕捉那股自骨缝丝丝缕缕渗溢而出、近乎绝望的惧意。没有深思熟虑的权衡,全是野兽般直白的本能。
他俯下身,轻轻将高热之下不住轻颤的人揽入怀中,让沈清砚的头靠落于自己肩头,用躯体裹住那具发抖的身子。
“我在。”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彻底褪去模仿季淮辞时刻意雕琢出来的温和腔调。字句简短粗粝,不带半分迂回安抚,只剩下独属于季知珩,赤裸、执拗的占有执念。
这不是精心算计的宽慰,也不是编织好的空头许诺。
是凭本能给出的,属于他最真实的答复。
可沉沦梦境的沈清砚听不见。他依旧被困在八岁雨夜与泥石流轰鸣的夹缝,被困在“惧怕被抛弃”的创伤恐惧和“被人强行占有”的幻觉之间,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枯叶,寻不到一处可以安稳停靠的枝头。
高热依旧灼烧躯体。
檐外雨声未曾停歇。
在这场无人窥见的梦魇之中,他头一回如此透彻地感知:比起死亡,更叫人胆寒的,是拼尽全力攥住的那一点暖意,到头来不过一场随时都会碎裂消散的幻影。
梦里的雨声缓缓淡去,被夏末晚风轻柔的流响取而代之。
沈清砚的意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挣脱八岁滂沱雨夜与泥石流隆隆轰鸣,坠入被高热烘得发软的旧记忆。
那是大一开学当日,阳光穿过香樟枝叶的缝隙泼洒而下,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碎光。继父高文业与母亲杨婉将他送至校门,匆匆叮嘱几句“照顾好自己”,便转身登上车子。弟弟方才满周岁,处处都离不开大人,他们神色间的焦灼满是对新生儿的牵挂,也裹挟着那份他早已熟稔于心、不必言说的“次等位置”。
他拖拽行李箱立在陌生校园,正茫然四顾,一道身影停在了他的面前。
“沈清砚?”
嗓音清泠,有如玉石相击。他抬眼望去,一瞬之间怔在原地。
来人一身深靛蓝苗族对襟上衣,衣领袖口绣满繁复银线纹样,及肩长发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束起,左耳垂一枚冷银素圈耳钉,在日光底下漾开幽微冷光。纵然身处民族院校,这般完整身着传统服饰、梳着古式发髻的人依旧寥落,恍如从古籍画卷之中走出来的人物。
他心底第一念竟以为对方是在角色扮演,许久之后方才知晓,这人便是苗族的季淮辞,系里负责迎新的志愿者学长。
那日季淮辞替他拎起重行李箱,带他办理报到手续,指引食堂方位,找寻宿舍。全程公事公办,语调平淡得如同诵读一份流程清单。没有多余笑意,没有刻意寒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不会停留超过三秒。
可沈清砚依旧牢牢记住了他——并非因为那张过分惹眼的容貌,而是那份与周遭喧闹人海格格不入的沉静疏离,好似一块历经岁月冲刷打磨的古玉,寒凉,却又暗含温润。
往后整整一个学期,二人几乎再无交集。季淮辞的名字偶尔出现在系部表彰榜单,或是学长学姐闲谈口中那位“能力出众的苗族学长”,却再也没有和他产生过半分牵扯。
在沈清砚的印象里,这个人始终定格在开学初见的模样:清冷寡言,不苟言笑,像一座静默伫立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