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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第1页)

药汤的苦涩还残留在舌尖,未曾散尽,一股灼人的热流顺着骨缝四下窜涌。

沈清砚眼中景物剧烈摇晃,那道熟悉的深色冲锋衣轮廓,在视线里扭曲成模糊混沌的色块。

他想抬手攀住什么稳住身体,指尖却软得像泡透的棉絮,连被褥边角都攥不住。檐下滴水的声响被无限放大,转瞬又被尖锐的嗡鸣吞没,如同烧红的铁针,狠狠扎进两侧太阳穴。

“……学长。”

回应他的,只有铺天盖地漫上来的黑暗。意识似断线纸鸢,直直坠向一片滚烫无边的深渊。

他沉陷在高热昏迷之中,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全然无知。

季知珩静静立在床边。

不必躲在季淮辞身后借目光遥望,不必借兄长的身份伪装成另一个人。此刻他完完全全是季知珩,亲手将人从毁灭的边缘带回,安置在这间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木屋。

旧事翻涌,跌回暴雨倾盆的那日午后。

泥石流崩裂岩壁的一瞬,所有画面,他看得清清楚楚。

沈清砚离泥流边缘不足十米,脚下土石滑脱,身体向下滑坠,脸颊糊满泥浆,眼底写满求生的挣扎。

三米之外,苏曼宁与林杨同样被泥流分支卷走。少女的尖叫被狂风撕碎,林杨拼命伸长手臂,想要勾住沈清砚背包的背带,指尖仅仅擦过湿滑的布料,终究落空。

而兄长早已不在这片山地,三个活生生的人,如同命运随手抛掷的碎石,在狂暴浑浊的洪流里各自沉浮。

他站在高处,目光淡淡扫过另外两个人,心底不起一丝涟漪。

并非刻意生出的冷酷,是刻在骨血里的漠然。

世间众生于他,不过是背景之上浮沉的尘埃。

唯有沈清砚,是这山野之间唯一值得他倾注心神的存在。看见林杨那只徒劳落空的手,他甚至觉得本该如此——那样污浊狂暴的泥浪,本就不配触碰到这个人。

下一瞬,他动了。

不是普度式的施救,是取回。

双脚踩过摇摇欲坠的松动岩块,身形轻捷如掠水飞鸟。奔涌的泥浆擦着衣摆呼啸而过,他眼皮都未曾颤动,径直冲到沈清砚身侧。一手牢牢箍住对方腰肢,一手稳稳托住后颈,把人揽进怀里,顺手捞起滚落在一旁的黑色双肩背包。

沈清砚浑身被冷雨浸透,冰得刺骨,落在他臂弯里轻得像一片飞羽。可这具躯体真实的重量压在胸口,那股冲击力,几乎叫他眼底泛起湿热。

身后洪流吞噬了另外两道身影,他没有回头。

怀抱着沈清砚往古寨奔走,冷雨狠狠砸在脸上,胸腔里的血液却在滚烫翻涌。隔着湿透的衣料,怀里微弱却确凿的体温传过来,像一颗被他亲手捂活过来的心脏。他垂眸看向沈清砚紧闭的眼,看向那张沾满泥浆依旧轮廓分明的脸,心底漫开近乎战栗的狂喜。

夜色一点点覆满山野。古寨深处遥遥飘来的铜铃声响渐渐归于沉寂,只剩下屋檐滴水单调往复,一滴,又一滴,如同无声走动的倒计时。

季知珩微微俯身,凑近沈清砚耳畔,吐出一句只有自己听得见的话。

“别怕。”

这不是季淮辞那种克制疏离的宽慰,没有兄长身份该有的分寸感。

完完全全属于季知珩,赤裸坦荡,裹满私心的许诺。

他心里清清楚楚。等沈清砚神智清醒,谎言终有戳破的一日;兄长也终会踏着泥泞归来,携一身伤痕与不加掩饰的暴戾;这份偷来的相守,本就是一场随时会碎的幻梦。

可至少此刻,在这间昏暗闭塞的木屋,在这场无人知晓的高热昏睡之中,眼前这个人,完完整整,只属于他。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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