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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第2页)

至于被遗弃在泥流之中的性命,被漠视的呼救,温柔表象之下深埋的漠然与偏执。

所有一切,都留待梦醒时分,再来清算。

热。

无边热浪层层裹挟而来,好似整个人被裹进浸透沸水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胸腔,带着灼烧般的钝痛。沈清砚的意识沉浮在浓稠黑暗与零碎晃荡的光斑之间。

耳畔雨声断断续续,分不清是古寨檐角垂落的滴水,还是记忆里那场连绵四日、不肯停歇的滂沱冷雨。

他坠入八岁那年的客厅。

老旧吊扇在头顶吱呀迟缓地转动,厨房里漫出红烧肉醇厚的香气,混着窗外涌进来的潮湿水汽,酿出一层甜腻却虚假的暖意。

母亲杨婉系着碎花围裙立在灶台边,锅铲磕碰翻炒的声响轻轻回荡。他趴在实木餐桌上,下巴抵着冰凉的桌面,目光牢牢钉在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六点半,比约定归家的时刻,晚了整整一个钟头。

“妈妈。”他嗓音软糯,像刚蒸透的米糕,“爸爸什么时候回来?会不会,我的生日过完了,他还不回家?”

杨婉回过头,面颊沾着星星点点的面粉,笑意柔得仿佛能够淌下水来。她走上前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还残留灶火烘出来的温度:“傻孩子,爸爸答应过一定会回来,还给你买了最大的草莓蛋糕,在路上呢,不急。”

她眉眼弯成月牙,可眼底那一丝压不住的惶惑,就连八岁的孩童,都隐约捕捉到几分。

沈清砚没有继续追问,乖乖埋下脸,把半边面颊埋进臂弯等待。等雨声渐歇,等门锁转动,等那个身上混杂烟草与雨水气息的身影推门,笑着唤他一声“小砚”。

那个人终究没有赴约。

一日流转,蛋糕表层奶油融开,塌成一滩黏糊。第二日,杨婉不再起锅做饭,枯坐在沙发上死死盯着手机,指腹反复摩挲屏幕边缘,磨得泛出发白。第三日,她一遍又一遍擦拭桌上的全家福相框,玻璃镜面蒙起一层薄薄水汽。直到第四天清晨,尖锐的电话铃骤然撕裂屋内死寂。

是派出所打来的。

他只听见母亲淡淡吐出一个“好”字,随即浑身力气尽数抽离,顺着墙壁软软滑落在地。手机重重掼在地板,听筒飘来模糊男声,断断续续落下“英勇牺牲”“营救落水孩童”“节哀”一类字句。冰冷的字眼如同碎石砸进耳膜,他心底只剩茫然——爸爸怎么会化作这些单薄文字?前一日,他还许诺带回会发光的奥特曼玩具。

后来他才知晓,父亲化作陵园里一方冰冷石碑。

母亲也随之彻底换了模样。

笑意敛尽,烟火饭菜的香气消散,再也没有人伸手揉一揉他的发顶。她把所有留存欢愉痕迹的物件尽数锁进柜底,夜半时常骤然惊醒,哭着呼喊沈泽的名字。

只要他无意提及“生日”二字,她眼神便瞬间空洞辽远,好似穿过他的躯体,遥望那个永远缺席的故人。年幼的他无从懂得,极致的爱恋崩塌之后,何以滋生这般陌生的模样;更不懂父亲离去的同时,也掏空了他心底名为“家”的角落。

初三,母亲遇见性情温厚的男人高文业。高一二人成婚,高三弟弟降生。看着母亲重新展露笑颜,抱着襁褓幼婴轻声哼唱,继父笨拙地更换尿布、冲泡奶粉,沈清砚的喜悦发自肺腑。

可也是从那时起,他清醒地认清,自己成了这个家里多余的存在。

没有刻薄厌弃,亦非刻意漠视,而是一种更为安静、渗进骨血的“不需要”。家中换了尺寸更大的餐桌,却再也没有专属于他的席位;母亲相册填满弟弟成长点滴,属于他的相片永久定格在八岁;继父待人周到客气,可那份妥帖始终隔着一道清晰界限,待他如同一位不便惊扰的客人。

于是他学会主动退向角落,阖家欢聚之时便寻借口躲回书房,习惯将自身存在感压缩到最小,小到不会破坏任何人圆满的幸福。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全然习惯这般处境。

可梦魇不肯放过他。

眼前画面骤然撕裂,雨声狂暴呼啸,裹挟泥石流隆隆轰鸣与纷乱尖叫。他看见自己踏在湿滑岩壁之上,身体失控向下坠去。

苏曼宁的面孔在浑浊洪流之中一闪而逝,林杨奋力伸来的手掌,仅仅擦过他的衣角。刺骨恐惧如同寒蛇缠紧脖颈,他拼命想要呼救,喉咙却被泥浆封堵,发不出半分声响。

就在即将被洪流彻底吞没的刹那,一双手牢牢扣住他的腰。

是季淮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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