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暴涨,远比所有人预估的更为凶狂。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敲打冲锋面料,如同试探般轻轻叩击。短短十余分钟,茫茫天地便被灰白厚重的雨幕彻底封死。
山风卷着寒雨横扫林海,压得树冠弯折低垂,可视范围骤然缩至五米以内。方才尚且清晰的登山小径,顷刻化作奔涌泥溪,落脚之处泥泞滑腻,如同踩在融化的油脂之上,每一步都暗藏倾覆的危机。
“全员靠拢!手拉手,切勿散开!”
温岚的呼喊被狂风暴雨撕扯得支离破碎,唯有尖锐急促的哨音,在密林之间反复回荡。
沈清砚抬手抹掉满脸雨水,视线一片迷蒙。眼前队伍已然乱作一团。几名女生面色惨白,紧紧攥住彼此衣角;男生们手忙脚乱,竭力想要稳住溃散的人群。陆行死死箍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皮肉,嗓音抖得破碎:“清砚……这雨不对劲。”
的确不对劲。
沈清砚没有应声,侧耳凝神分辨。滂沱雨点击打枝叶的巨响之下,一层更为低沉浑厚的轰鸣,正自山体腹地缓缓滚来。
不是雷鸣,不是风啸,亦不是流水奔腾。那是岩层土体崩裂的闷响,是千万吨泥土岩石挣脱重力束缚,咆哮坠落的动静。
他瞳孔骤然收缩。
“泥石流!往高处撤离!离开沟谷!快跑!”
沈清砚猛地转身,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话音未落,脚下大地猛烈震颤。
不是摇晃,是实打实的下沉。
整面山坡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掌攥紧,狠狠向下拖拽。三十米开外,成片冷杉如同玩具积木一般齐齐折断倾倒,表层岩土随之剥离,化作浑浊翻滚的滔天洪流,顺着沟谷朝着人群铺天盖地俯冲而来。
泥浆裹挟断木、碎石、连根拔起的灌木,摩擦撞击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腐殖土混杂泥土的腥恶气息扑面而来,厚重得几乎叫人窒息。
“跑啊——!”
人群彻底溃散。哭喊、呼救、哨声、暴雨轰鸣、泥浪咆哮搅作混沌一团。有人失足摔入泥水,被慌乱的人群踩踏;有人死死抱住树干,却连人带木一并被洪流卷走;还有人僵立原地,被末日般的景象剥夺全部行动能力。
沈清砚一把扣住陆行背包背带,奋力将他推向身侧凸起的岩壁平台:“上去!不要回头!”
“那你怎么办!”陆行满脸泥水,惊恐回头。
“我断后,快走!”
沈清砚无暇多言。这处岩壁高台,是眼下唯一可以暂时避开主泥流冲击的掩体,可空间逼仄,容纳不下太多人。队内数他体力最好,对山地地形最为熟悉,他必须留下来,引导其余人撤退。
他旋过身,滚滚的毁灭浪涛迎面扑来。
雨水刺得双目生疼,他却不肯闭眼。在这片吞噬一切的浑浊洪流之间,他的目光不停搜寻,锁定了一道身影。
季淮辞没有逃。
他就站在距离泥流边缘不足十米的位置,背对滔天灾祸,遥遥朝向沈清砚。长发被暴雨浸透,湿淋淋贴在苍白颈侧,左耳银圈耳钉,在昏暗天光下闪过一抹冷冽微光。他未披雨衣,深色冲锋衣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合身形,衬出单薄却挺拔的轮廓。
立在狂风泥雨之中,身后便是足以碾碎万物的灾难,他神态平静得,仿佛只是站在一场寻常秋雨里。
四目遥遥相撞。
那双素来淡漠的眼眸,不见惶恐,不见慌乱,亦没有面对死亡的畏惧。只剩一股近乎偏执滚烫的专注,穿透滂沱雨幕,越过轰鸣巨响,死死锁在沈清砚身上。
下一刻,他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