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倚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反复摩挲自然地理学课本磨得起毛的页脚。
讲台上,温岚老师的声音落下,清晰撞在教室四壁:“本周四,全员前往西南西岭边缘山地,开展为期一周野外综合实习。”
话音刚落,教室顷刻哄然,此起彼伏的欢呼喧嚣四起。
周遭人声鼎沸,沈清砚没有跟着附和,垂手安静收拢背包。作为地理科学系大二学生,他确实期盼这场野外勘测已久,但心底却有一缕不安如同藤蔓,悄无声息缠上来。西岭褶皱群山连绵横亘,连日秋雨浸润,山体土壤泡得松软,本就是地质灾害的高危区域。
“清砚,这次西岭之行你可得多罩着我。”室友陆行凑到桌边,眉眼满是雀跃,“听说那边不光有岩溶地貌,还有与世隔绝的古老村寨,说不定这次还能撞见些稀奇事呢。”
沈清砚唇角扯出一抹浅淡温和的弧度,语气沉稳克制:“我们是来做地质考察的,少胡思乱想,安全优先。”
他性情温润,处事缜密周全,在班里向来是让人安心的存在。只有他自己知道,面对山野,除了课本知识之外,身体还存着一份近乎本能的预警直觉。
……
大巴沿着盘山公路颠簸四个钟头。
傍晚五点,车辆终于驶入深山腹地,抵达落脚的客栈。黄昏垂落,院落木楼顺着山势层层叠叠铺展,隔绝城镇烟火,静得如同与外界断了联系。
夕阳下坠,漫天落霞将岩溶群山晕染成浓稠诡谲的橘红。
潮湿的山风裹挟着草木腐叶与泥土腥气扑面而来,驱散长途奔波的倦意,寒意却顺着衣料缝隙,丝丝往骨缝里钻。
“所有人今晚尽早休息,明日一早进山!”温岚站在院落中央,神色郑重重申纪律,“山里昼夜温差悬殊,不许私自脱离队伍,严禁擅自闯入无人密林。”
众人应声,三三两两拎着行李四散回房。
沈清砚挎着沉甸甸的地质包走在队伍末尾,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向大半沉入暮色的莽莽山林。
就在这一瞬,一道视线直直撞了过来。
院落边角的阴影里立着一道清挺身影。
是过来协助带队的大三学长,季淮辞。
周遭人声喧嚷,唯独他孑然立在人群之外。及肩黑发柔顺垂落颈侧,左耳一枚简约银圈耳钉,落日残光扫过,擦出转瞬即逝的冷亮微光。
一身古朴疏离的气质,和周遭热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四目相接。
沈清砚心口猛地一跳。
那双淡漠的眼眸,越过满堂喧哗,无视周遭所有人,牢牢锁在他的身上。并非同窗之间寻常的打量,更像审视一件早已划定归属的物件,深沉晦暗,沉甸甸压过来,裹着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漫山沉降下来的暮色,反倒像是从他眼底漫溢而出。
“清砚,发什么呆?”陆行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碎这一瞬凝滞。
待到沈清砚再抬眼,季淮辞已经移开目光。他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神情复归那副拒人千里的冷淡。方才那道沉甸甸的注视,恍惚间,竟仿佛只是沈清砚生出的幻觉。
“没什么。”沈清砚敛去神色,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回房间吧。”
他转身走向客房,未曾察觉身后。那道静静追随他背影的目光,褪去表层淡漠,底下一点点烧出滚烫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