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吞没西岭群山。
山风穿林,枝叶簌簌呜咽。
陌生床上的硬木板硌着后背,窗外溪流撞击岩石的声响连绵不绝。沈清砚辗转反侧,久久无法入眠。
不安在胸腔越积越重。
他没有反复思索危险来由,只是五指死死攥住身下薄被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拢。他本以为自己是来观测山野的局外人,却不知,早已落进猎手的视野。
一场看似寻常的野外实习,滔天风雨,明日便至。而这位众人眼中清冷疏离的学长,表象之下,藏着全然不为人知的真相。
夜色如墨,将西岭深处孤零零的客栈彻底吞没。
沈清砚翻了个身,老旧木床板漾开细碎的“吱呀”一声,在万籁俱寂的屋内格外刺耳。窗外山风钻过针阔混交林,褪去白日清爽的草木气息,裹挟腐朽潮湿的阴冷扑向窗面。
风声不复山林寻常呼啸,细碎沙沙的响动贴着窗棂游走,似无数人低声絮语,又像巨兽蛰伏暗处,压着沉沉的喘息。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那道视线。季淮辞的目光沉甸甸,如同一块浸满寒水的古玉压在心口,叫人呼吸滞涩。常年研习地理,他习惯用数据、理论拆解山川气象,可此刻书本里所有地质与气象的定论,都解释不了躯体本能泛起的战栗。
这不是被陌生人打量的局促,是猎物被锁定之后,骨髓里生出的悚然。
倦意刚刚漫上来,快要拖拽他沉入睡眠,一声闷响骤然撕碎屋内的寂静。
“咚。”
声响自走廊尽头传来。不是门窗摇晃,也不是鼠类窜动的窸窣,是带着实感重量的物件磕撞木地板。紧随其后,拖沓摩擦的声响由远及近,最后稳稳停在他的房门外。
沈清砚双目骤然睁开,呼吸瞬间敛住。
他周身纹丝不动,视线死死钉在门缝那一线微弱光带上。走廊感应灯早已熄灭,门外是化不开的浓黑。感知却无比清晰——有一个人,静静立在门外。
没有叩门,没有问话,连起伏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有一道视线,仿佛可以洞穿薄木门板与沉沉黑暗,直直落进屋内。比白日院落里的对视更加赤裸黏腻,好似冰冷的蛇信擦过脊背,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履刀尖。
沈清砚的手悄无声息探向枕下,指尖触碰到地质锤冰凉坚硬的金属外壳。这是常年出入山野养出的习惯,身处陌生环境,防身器物须臾不离。冷硬金属稍稍稳住纷乱心神,他敛住气息,正要起身探查,门外那股沉甸甸的存在感,倏然消散。
仿佛方才的一切,全然是虚妄幻觉。
空气里残留一缕极淡的异香,转瞬便缓缓淡去。混杂旧纸张、沉水香,还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古老幽深,绝非山林原生该有的味道。
他僵坐在床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住的气息。
这一夜,再无睡意。
次日清晨,天色沉郁。铅灰色云层低低压覆山巅,仿佛随时会倾覆坠落。空气湿度饱和,黏腻水汽覆在皮肤表层,连呼吸都带着湿重。
温岚站在院落中点名清点,眉头紧紧拧起:“气压过低,会有大雨。各组复查装备,防滑链、安全绳、急救包全部确认!今日改走外围缓坡,严禁踏入沟谷!”
队伍里响起几声细碎抱怨,很快被老师严肃的眼神压下。
沈清砚低头整理背包,手指触到包内一件陌生物件,动作猛地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