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红绳系着的旧铜钱静静躺在行囊之中。钱币边缘被长年摩挲得圆滑光亮,币面篆字磨损模糊,勉强能够辨出一个“镇”字。昨夜睡前他逐项核对过全部装备,这件和地质勘测毫无干系的古物,原本绝不可能出现在包里。
铜钱握在掌心,还留一丝浅浅余温,像是长久贴身佩戴过,在无人察觉的间隙,被悄悄放进了他的背包。
他抬眼,越过往来走动的人群,望向屋檐投下的阴影处。
季淮辞一身洗得褪色的深色冲锋衣,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左耳银圈耳钉在晦暗天光下闪出一点冷光。他垂头翻阅一本泛黄旧笔记,神情淡漠专注,周遭人声风雨,皆好似与他无关。
就在沈清砚目光落过去的刹那,季淮辞翻动书页的指尖,出现一丝几乎捕捉不到的停顿。
他没有抬头,没有回望,眼皮都未曾抬起半分。可沈清砚心里清楚,对方已经接住了他的注视,正安静等待他的反应。
这枚铜钱不是无心遗失,也不是恶作剧。它是一道标记,只属于他们二人,悄无声息跨过了一层看不见的界限。
“清砚,你脸色很差,一夜没睡好?”陆行凑上前来,面露担忧,“认床吗?我带了安神茶,可以给你泡一杯。”
“不必。”
沈清砚收回目光,将铜钱紧紧攥在手心,指节绷得泛白。脸上扯出一抹平和笑意,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大概夜里风声太吵。走吧,不要掉队。”
他把铜钱妥帖收进衣服内侧口袋,紧贴心口。
金属的凉意隔着布料渗过来,像一枚无声烙印,一个隐秘的记号。
队伍向着山中进发。泥土湿滑松软,每一步落脚都需要格外谨慎。沈清砚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依旧持续扫过周遭地貌。地理专业训练出的眼力让他看得分明:岩壁新鲜擦痕、坡面突兀裂缝、溪流异常浑浊……种种迹象都在预警,一场规模远超预估的地质灾害,正在酝酿。
与此同时,那道视线始终如影随形。
不再刻意掩饰,不再收敛克制。
当他踩过湿滑苔藓,那道目光便微微凝滞;当他停下观察断层,那道目光沉落下来,牢牢锁在他身上;山风呼啸卷起林涛,透出危险讯号的时候,那目光又染上几分近乎焦灼的护持,密密实实地将他笼罩。
这绝非学长对学弟普通的照拂。
也不属于人与人之间寻常的情愫。
是古老偏执的占有,是猎手对猎物的圈禁,是深渊静待坠落者的拥抱。
沈清砚没有回头,也不曾躲闪。只顾顺着山路向前行走,任由那道视线缠绕周身,如同藤蔓,如同锁链,一张早已编织完成、无处挣脱的网。
自踏入西岭的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置身事外的观测者。
这场野外实习,这场即将到来的暴雨,这片深山,还有名为季淮辞的男人,一同织就了一场专为他设下的仪式。而怀里那枚铜钱,便是他入局的信物。
前路山路愈发崎岖,乌云滚滚翻涌。第一滴雨点重重砸在冲锋衣帽檐,撞出清脆一响。
沈清砚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
雨来了。
埋藏许久的真相,也将在这场山崩雨骤之中,尽数冲刷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