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转,直至大一下学期期末离校那日。
他拖着行李箱准备回家,途经校园那座爬满常春藤的石拱桥,无意间望见桥上立着一道身影。深靛蓝对襟衣袍,素银簪束起长发,左耳那枚冷银耳钉——是季淮辞。
他下意识顿住脚步,静静望着那道背影。
桥上之人似是捕捉到投过去的视线,身躯极轻地一动。沈清砚慌忙收回目光,装作无意路过,拉动行李箱快步踏上桥面,心跳没来由地乱了节拍。
“要回家了吗?”
话音自身侧响起。并非记忆里玉石相撞般的清泠声线,尾音藏着一丝难以掩饰、轻快上扬的调子。
他转头看去,“季淮辞”正望向自己,眼眸亮得如同被净水洗过的星子,唇角弯出一道浅浅弧度。
沈清砚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应答:“是的,学长。”
话音刚落下,才察觉这般搭话有些唐突,又慌忙补上一句:“学长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那人答话,视线沉沉落于他的面庞。
这不像是简单的问答,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心心念念许久的事物,“快回家吧。”
“好,再见!”他连忙应声,拽着行李箱快步走过石桥,不敢回头。
因此他也不曾听见身后随风几乎消散的细碎低语:“再见是再次见面吗?可以啊。”
他更无从知晓,那日石桥之上站着的,根本不是季淮辞。
是季知珩。
是偷来兄长衣饰耳钉,借了兄长的名号,在望见沈清砚那一瞬,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的少年。
是把一句寻常道别当成珍贵约定,牢牢揣进心底的弟弟。野性粗粝的内里,他从来都很少被人真正看见。
梦境之中的沈清砚依旧懵懂无知,拖着行李箱渐行渐远,只当自己不过是同高冷学长偶然寒暄。
可木屋现实里,守在床边的季知珩,指节猛地攥紧手中湿布巾,指尖被挤压得泛出青白。眼底翻涌上来一阵近乎钝痛的温柔。
那天的一幕幕,他分毫未忘。
记得自己如何偷偷换上哥哥的衣物,在石桥之上苦苦等候整整三个时辰;记得瞥见沈清砚走来的那一刻,心跳骤然失序。他竭力模仿兄长说话的腔调,却依旧没能压住心底翻涌的雀跃,尾音泄露出不属于季淮辞的鲜活。
记得沈清砚仓促离去之后,他独自立在原地,遥遥凝望那道背影,直到落日把影子拉扯得又细又长,才低声吐出那句无人听闻的答复。
那不是客套,不是随口敷衍。
那是躲藏在“季淮辞”外壳之下,他最赤诚的念想。盼着被对方记住,盼着得到回应,盼简简单单两个字“再见”,真的能够化作重逢的契机。
而今,这个人就安躺在自己怀中,深陷高热梦魇,眉头无意识蹙起,方才还在呓语着“别丢下我”。
他微微低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沈清砚滚烫的太阳穴,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自己听见,复述出当年石桥边的那句话:“再见是再次见面吗?”
这一回,再也没有随风消散的独白。
他用怀抱裹住怀中人微微战栗的躯体,以实实在在的相守给出答案:“是啊,我们再次见面了。”
梦里的沈清砚依旧困在记忆织就的迷雾。他无从懂得此刻这份滚烫的看护,早已深陷身份谎言与命运错位。缘起大一石桥那惊鸿一瞥,一路绵延到这座古寨木屋,生死裹挟,纠缠至此。
他只感受得到周身灼人的热度,感受得到心底挥之不去的惶恐,感受得到身旁存在一道温热的人影。
却全然不知,这个人,已经等了他太漫长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