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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石流来了 (第3页)

意识被浸水棉絮层层裹住,沉甸甸坠向无边黑暗。

沈清砚是被一阵细碎规律的滴水声,一点点拉扯回现实。他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视线蒙着一层厚重白雾,只能模糊辨出头顶熏黑的木梁轮廓,还有窗外漫进来灰蒙蒙的天光。鼻腔漫开陈年木料混着药草的干燥气息,没有泥石流翻涌的腥臭,也没有暴雨浸透的湿冷,是全然陌生,却又短暂叫人松弛下来的静谧。

他活下来了。

念头刚刚浮起,身体便先一步给出反应。他想要撑着坐起身,四肢却被抽干气力,连抬起一根指尖都分外艰难。胃里阵阵翻涌作呕,耳畔久久盘旋着泥流奔涌的幻听。苏曼宁破碎的尖叫,林杨伸来却失之交臂的手掌,一幕幕碎片扎进脑海,钝痛袭来,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别动。”

屏风后方传来熟悉嗓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温和,带着安抚的意味。

听见这道声音,沈清砚绷紧的躯体本能松弛下来。是季淮辞。

那人绕过屏风走到床榻跟前。及肩长发垂落颈边,深色冲锋衣干干净净,不见半分泥污。唯独左耳垂空空荡荡——那枚标志性的冷银素圈耳钉,已然不见踪影。

此刻沈清砚却没有余力捕捉这些异样。惊魂未定,意识尚且陷在灾难的余悸里,连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眼前这张面容,这道声线,便是他坠入绝望时死死攥住的浮木。

“……学长?”他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尾音裹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对方身形微顿,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嗯。你昏迷了一天一夜,已经没事了。”

那笑意鲜亮温热,宛若雨后洗过的星子。倘若神智清明,沈清砚定然能够察觉,这份笑容褪去了季淮辞固有的清冷疏离,带着一丝刻意雕琢、小心翼翼的鲜活。可眼下他连聚拢视线都分外吃力,只当这份柔和,是对方特意宽慰伤者的姿态。

一只陶碗递至面前,沈清砚伸手接过,指尖撞上对方温热干燥的手背。记忆里那只扣住自己手腕、浸着刺骨寒意的手掌,这一处违和,被他尽数忽略。

他垂眸饮下苦涩药汤,滚烫药液滑过喉咙,稍稍压下胃中翻腾的恶心。巨大的疲惫与恐惧织成厚茧,将耳钉消失、气息微妙的偏差一并包裹,沉沉压进意识深处。

“苏曼宁学姐,还有林杨学长……”他轻轻放下陶碗,语声轻得生怕惊扰什么,“我记得,我们四个人一同被卷进支流里。”

问话的同时,手指死死攥紧被褥边角,指节绷得泛白。他不是心存猜忌,心底只盛满惶恐,惧怕听见最坏的答复,惧怕自己是侥幸独活的那一个。

身前之人动作有极细微的滞涩。

那双看上去明亮柔和的眼底,飞快掠过一层漠然空洞,仿佛被问及的,不过是无足轻重的尘埃。沈清砚垂着头,目光落向被面,满心牵挂同伴安危,全然没有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冷意。

他更没有留意,对方袖口内侧,沾着一小块暗褐色痕迹。那不是泥土,是干涸的血渍,位置正好落在手腕,像是拖拽重物反复摩擦留下的印记。

“我没有见到他们。”那人语气刻意放得松弛,如同哄慰受惊的孩童,“我们已经彻底和外界断了联系,但老师和大部分同学应当已经获救,只有少数人被洪流冲散。不必太过忧心,他们一定会展开搜寻。”

沈清砚选择相信。

肩头紧绷的力道骤然卸下,仿佛卸下千钧重担。他不去追问为何唯独自己被带到此处,不去深究那句“没有看见”底下藏着的隐情。沉溺在这一番宽慰之中,如同溺水之人攀住浮木,已经没有多余心力分辨真伪。

窗外风雨彻底停歇。古寨深处,悠远铜铃缓缓回荡,似一场古老仪式散去之后,袅袅不绝的余响。

沈清砚半靠床头,望着眼前含笑的人。神智依旧混沌,判断力被恐惧与疲惫消磨殆尽。这张熟悉的面孔,这道耳熟的声线,便是这片陌生绝境里,他唯一可以托付的依靠。

他无从知晓,眼前之人根本不是季淮辞。不知道此人对另外两人的生死漠不关心。自己已然坠入一场精心编织的身份迷局。

于此刻的他而言,只要自己活着,至少有个活人——“学长”陪在身侧,便已经足够。

他合上双眼,任由汹涌疲惫再度将自己淹没。

那些被疏漏的疑点——空荡荡的耳垂、袖口干涸血痕、过分鲜亮的笑意、对旁人性命的淡漠,如同沉落水底的砾石,静静蛰伏。

只待他神智清醒的那一日,才会被一一捞起,拼凑出残酷完整的真相。

而现在,他尚且困在恐惧与虚假安稳的夹缝之中,尚未真正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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