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长林疑惑看向誉王高念。高念瞬间调整神色,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不存在,又恢复了如沐春风,道:“好了,中秋夜宴我自会掩护你刺探玉宁宫。”语毕两人又兜兜转转回到前厅,段长林恭敬告辞。
誉王不再掩饰内心的着急,那人本就身体不好,现在不知如何了?太子会去救他吗?他受伤可严重?“备马。”高念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担心,“是,殿下。”他从后门疾驰而出,一路上什么都不能入他的眼,他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龙安山竹林,只有那一人始终牵挂着他的心。
誉王的担心没有错,坑底的段长柳已经进气多,呼气少了。他被迫蜷缩着身子,嘴被严严实实的堵住只能发出细微的唔咽声。头剧烈的疼痛,关节空隙之处似有虫子蠕动啃食,段长柳自毁的念头又一次冒出芽,他闭上眼睛:就这样吧,也许死去就不会痛也不会累了。放任意识沉沦于深渊中。
等高念气喘吁吁的赶到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情景,他心系之人毫无生气的紧缩着。他颤抖的为段长柳解开束缚他的绳子,扯出嘴里的布条,手下的身躯温度全无。他忙脱下自己的外衣包裹住段长柳,拿出水袋给他喂水,很是艰难。忽然一口水呛住了他,瘦弱的身子剧烈咳嗽,眼睛不算清明的睁开,道:
“殿下,救我。”
回应他的是收紧的臂膀,“是我还是他?”
段长柳在梦里好像又回到一个雨夜。大雨瓢泼,空无一人,他一个人跌跌撞撞的向前,大雨将他击倒,灌入他的肺腑,他剧烈咳嗽想把这水吐出来。他止不住的哆嗦,感觉冷极了,又感觉热极了,喉咙里发出凄惨的唔咽,他多么渴望有一张伞再次撑开在他的上空,带给他片刻的安宁。
“殿下。他被人下了热药,本身祛热就好,但是他又有头痛的顽疾,不能长时间见湿,
刚才喂药却喂不进去。若烧不退,恐怕难熬啊。”高念坐在段长柳的床头,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轻声问:“只要退热就好吗?”“是。”有人回答,如果温恒在这里的话,一定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这不就是那日在客栈吃他糕点,胡子花白的老人吗?
“我知道了,容神医,你先下去吧。”,他抚上段长柳清瘦的脸庞,指尖似有万般怀念。“拿桶凉水来”,他吩咐道。
一大桶凉水被抬上来,他脱光自己的衣服毫不犹豫地跳进去,将自己浑身的温度降下来。他又赶忙擦干到床边,郑重其事地躺下去,抱上段长柳,他要用自己给他降温。一次又一次,桶中的水换了一遍又一遍,直至力竭。他感觉怀中之人的温度终于趋于平稳,他的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了,怀抱着段长柳,语气带着丝丝欣慰道:“本就是我回来晚了,对不起,小留。”
恍惚间,他身量变小。在听醉酒的伯伯揽着他的肩膀讲,他们是如何支持先皇太后,如何辅佐父皇登基。他们是那么的功不可没,劳苦功高。父皇后宫只得母妃一人,时时看望。可他知道父皇并不是真的喜欢他,也并不是真的爱母妃。他总能看见母妃转身时,父皇厌恶的眉眼。也会发现母妃做给父皇的吃食被宫人们悄悄分食的场面。母妃常在父皇面前问他想不想当太子,他能感受到那时压抑的空气。
他偶有机会摆脱侍卫,来到那条命定的小巷,蹲在一个瘦弱小孩和小黑狗的旁边,看着他们嬉戏打闹。渐渐的他们相熟,他看着他叫“小留,小留吃点饼子吧。”他心里跟着念:小留,小留头不要在疼了。真希望时光长留啊,那段他们最轻松的时光。小留,快乐的小留。
高念的天自预言一出便风云骤变,他甚至没有机会跟小留道别,就被捉着流放西南。一路上他想尽办法要去见他们最后一面,随行的老太监泪流满面跟他说:“小主子啊,别闹了,您还要更多人为您而死吗?”他初不知道谁为他而死,他没有被处死,不是因为先皇太后显灵,顾念后代吗?
可哪有什么上天垂怜,后来他知道了,他的命是母妃和叔伯们数十条命换来的!他痛不欲生,只恨死的不是自己!
后来他用他所在京中所学战西南、建漠北,立下赫赫功绩。他本就是王朝培养的下一任君主,正直勇敢,没有愧对母族对他的付出。但午夜梦回他还是会觉得有一双手掐着他的脖子让他窒息,让他难以再安眠。
他知道他和京中人的缘分和仇恨还远远没有结束,他必须回去,回到那个让他窒息的地方,完成他的使命。这些功绩不过是他的筹码,权力也不是被收回就无法再生的资源。
他回京之后立刻去寻小留,只是当初的那个瘦小的小留早已摇身一变,成了风光霁月的武安侯次子段长柳,成了太子的人。他连问他一句:“头还疼吗?”的资格都没有了,所幸小留没有认出他,这份痛苦留他一人尝罢!
段长柳清醒过来,望望四周的装饰,强撑着坐起身。他感觉头还是混混胀胀的,他揉揉额角,刚要下床,容裕丰容神医端着药碗推门而入忙道:“你醒了,殿下刚出去,他可是守了你一夜啊。”段长柳心下诧异万分,这老头是谁,他怎么没有在殿下身边见过?这是哪?殿下的新庄子吗?殿下怎会守他一夜,是有重大的事情叫他去办吗?
段长柳:“太子殿下可说几时回来?”容裕丰:“太子殿下?你说什么?”他放下药碗,指着段长柳的鼻子没好气道:“是誉王殿下,是誉王殿下救了你,是他泡凉水给你降温,你才捡回一条小命。”这时门口的光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誉王高念走进来,也不知他们的对话听到了多少。
高念坐到床边的凳子上:“你可还有哪里不舒服?”段长柳觉得他目光灼热,压迫的气场让他难以喘息,居然是誉王救了他,誉王为什么要救他:“多谢殿下,臣好了。”他忽略身体的不适。容裕丰:“是吗?依老夫看你的头还是疼吧。”段长柳有种在敌人面前被拆穿的不安感:“没有,你别胡说。”
高念端起药碗递给他:“喝了。”语气不容置喙“可要我喂你?”容裕丰识趣的溜了。
段长柳才不要他喂,赶忙把药喝了,对于药汁的苦他早已感受不到。“殿下为何要救我?”是想拿他威胁太子殿下吗?那就高估了他的地位,他能入太子青眼全凭他察言观色精于算计。最重要的是牵制段长林,不让世人见段长林归来齐齐倒向誉王,毕竟他还有资格争一争武安侯之位。他脑海中数道念头闪过,目光跳跃。
高念语气放柔和,想打消他的紧张感:“顺手之事,无足挂齿。倒是你的头痛之症可又发作了?”他还记得容神医刚刚的话。段长柳才不信这世上还有无所图的好心:“我在太子殿下那里算不上心腹,顶多算把趁手的刀,殿下想用我威胁太子殿下啪是痴心妄想了。”高念苦笑,对他的处处揣测有些心疼。言笑晏晏、开朗活泼的小留,终是变成这般谨慎小心模样。
高念:“今日之事,我只有一个要求。”段长柳看向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什,闪闪亮亮,叮叮当当,是一把长命锁。段长柳愣住,儿时他也希冀有如此的一个项链,能挂在脖子上,他就会像一个被珍重的小孩,还是有人希望他长长久久的留在世上,哪怕就一个。
高念看他呆愣的模样莫名有些可爱:“要求你带上,不许摘下来。”长命锁是他多年前就为他准备好的礼物,阴差阳错没有机会送出。此间种种,让人有苦难言。
段长柳见他面色不善,迅速把长命锁带上脖颈:“誉王殿下,我可以离开了了吧。”高念稍往阴影里侧身,声音暗哑:“走吧。”
长锁系身,命寄良辰。长留此世,久伴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