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恒回到家中时,只见府门口烛火通明,台阶上坐着一溜大大小小的身影。胜蓝婆婆、阿九、阿猫们、阿狗们,一个个都愁容满面。远远望见他,便一齐朝他飞奔过来。温恒摸摸这个,揉揉那个,面上淡淡的,心底却软成了一片。
阿九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公子,都怪我!我应该跟您一起上山的,呜呜呜……”胜蓝婆婆上下打量着他,心疼得直皱眉:“心肝儿啊,你有没有事?快让婆婆瞧瞧。”说着便拉着温恒里三圈外三圈地仔细端详,“哎哟,心肝儿啊,看看这脸上怎么破了?还有这指甲里,怎么都是泥?”她一边念叨一边拉着温恒往里走:“让婆婆给你涂涂药。阿九,伺候公子洗浴。”
这一日折腾下来,温恒好不容易躺到床上。他唤来阿九,低声道:“你去替我约段将军,三日之后,同游上巳节灯会。”他抬手示意阿九靠近,两人耳语了一番。阿九连连点头:“是,公子。”
阿九退下之后,温恒闭上眼睛,敛去所有情绪。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床上仿佛躺着一个玉人。“喵呜——”“阿花,你从我脸上下去。”温恒睁开眼,看着那只理直气壮踩在他脸上的猫,顿了顿,“……算了,你躺着吧。”玉人这才有了几分生气。
第二日,阿九早早出了门,很晚才回来。
第三日,阿九天不亮就出门了,月上梢头才归。
第四日,阿九又是鸡鸣时分出门,但这回,他赶在午时便坐在府中吃午饭了。
温恒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险些被呛到,伸手顺了顺他的背:“慢点吃,晚上给你炖鸡。”阿九嘴里塞满了饭菜,含糊不清地道:“公子,阿九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饭了!那武安侯府只给馒头和水,可把我馋坏了。”温恒:“嗯。”
“公子果真料事如神!”阿九咽下一口饭,两眼放光,“我只说我家公子有话带给段将军,见到段将军才会说。他们本对我不理不睬,我接连去得比他们开门还早,回来得比他们关府门还晚,谁问都是一声不吭。”“晚上两只鸡。”
“谢公子!”阿九喜上眉梢,“后来终于有个管事的跟我套近乎,我才不情不愿地说了,公子要约段将军同游上巳灯会。”“做得好。”阿九又有些忐忑:“公子,我没有见到段将军本人。他明日真的会来吗?”
温恒朱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会。”他如葱白的手指间夹着一张字条,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哥哥,相约上巳灯会可好?
上巳灯会是百姓们祈求好姻缘的节日。未婚的男女各执一盏花灯,若是两情相悦,便同时将灯吹灭,取相守一世的祝福。
温恒今夜穿了一身暗色衣袍,利落的裁剪勾勒出他纤长的脖颈。他那张清冷的脸庞在满街烛火的映衬下,竟带上了几分融融暖意。他对着迎面走来的段长林,唇角微微一扬。段长林的心脏猛地一跳,目光贪婪地追随着温恒的一举一动:“哥哥,你好似那瑶池里的仙子啊。”
温恒面色不变:“那你是后羿,还是吴刚?莫非是猪八戒?”说完,他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段长林从未见过这般绝色。他觉得温恒像一只主宰他呼吸的妖精,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沦:“哥哥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他若是后羿,就算拉着世间陪葬,也要冲上广寒宫;他若是吴刚,便跪在仙子脚边,亲吻她的脚尖;他若是猪八戒,那也是最勇猛、最英俊的那一个。
温恒问:“你的伤势如何了?”段长林立刻做出一副虚弱模样:“还是很疼。”温恒见他这般作态,从怀中掏出一只药瓶,随手扔了过去:“上好的外伤药,拿去。”
那只小小的药瓶落在段长林掌中,却仿佛比战场上的滚石还要沉重,砸得他心头一阵眩晕。他低头嗅了嗅那股药香,觉得分外熟悉——大抵是这几日抱着美人儿的衣裳入睡,闻惯了那股气息。
两人各执一盏花灯,并肩走在热闹的长街上。段长林脑子里已经转过千百种法子,想着如何才能让两盏花灯同时熄灭。
温恒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对身旁之人照料有加。街上有男男女女,亦有成双的男子或女子,民风开放,像他们这般同行,并未引来多少异样的目光。偶尔有路人擦肩而过,低声赞叹“好般配”、“璧人一对”、“天作之合”,段长林每听到一句,都觉得对方实在是有眼光。
温恒微微偏过头,看了段长林一眼。剑眉星目,嘴角噙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周身流动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气息。他想,也许这人也并非不可以。自己求的不就是一份安稳么?但是,今晚却是不行了。
上巳节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响,男男女女纷纷仰头,望向那一场热烈而短暂的绚烂。段长林心中充满了欢喜,他喜欢烟花,更喜欢身旁之人。他侧过头,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温公子,我是真的心悦你。”
温恒没有听真切。
因为人群忽然涌动起来,不知从何处涌入了大批手持利器的刺客,朝着两人猛扑过来。段长林今日只佩了一柄剑,他一手护住温恒,一手持剑迎敌。刺客与百姓搅在一起,他处处受到掣肘,只能用宽阔的身躯死死挡在温恒前面,不让任何人突破他的防线。
刀光剑影之中,一个哭着找娘亲的孩童被绊倒在地,恰好滚到段长林脚边。刺客正欲踩着那孩子扑过来,段长林不及多想,弯腰一把抄起孩子,扬手一送,稳稳地将他抛进了不远处惊慌失措的父母怀中。这一连串动作不过短短几息,敌人却抓住了这个空档,朝他背后猛攻,生生将他与温恒冲散。
段长林转身想去想去拉温恒的手,但越来越多的人涌进两人之间。他的剑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却始终无法拉近与温恒的距离。他太过专注于身前,后背接连挨了好几刀,鲜血洇透了衣袍,疼痛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封印了一般,丝毫感觉不到。
他眼睁睁看着温恒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身影。他目眦欲裂,嘶声大喊:“温恒——温恒——”漫天的烟花炸响,遮住了他的呼喊声,就像刚才遮住了他的告白一样。
温恒被人带到了一处高楼上。这里是俯瞰方才那片鏖战的绝佳位置。他身旁的人忽然单膝跪地:“主子,人就在隔壁,已经绑上了。”
阿九替他推开房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屋内被绑缚之人似乎受了惊,猛地一颤。温恒看着那人双眼被蒙,手脚动弹不得,口中塞着布条,衣襟湿了一大片,像是刚刚被人灌了什么东西。他招了招手,有人附耳过来。温恒低声道:“去,把他就这样扔到龙安山竹林里的坑里去。”
他望着那个被绑之人呜咽着挣扎不休的模样,心中一片冷寂:以牙还牙,能不能逃出去,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今晚这个局,本就是为你设的。段、长、柳。他让阿九假意去武安侯府给段长林递消息,就是让段长柳知道今晚段长林行踪,龙安山杀段长林不成。上巳节人多纷杂,是隐蔽的好时机,段长柳定不会放过。有了上一次的失败,这一次他一定亲自坐镇现场指挥行动。要做出一击致命的安排,刺杀肯定派的人更多,那他自己身边留的人就很少。趁乱温恒又让自己雇佣的杀手把自己带走,找到在高处指挥的段长柳,轻松解决掉他身边的人,段长柳就落入他手。
看似双方博弈,还有温恒这个黄雀在后。
温恒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刀剑拼杀的肃杀之声,但他没有再回头去看那片灯火通明的街市,也没有去看那个方才拼死护着他的男人,和地上依旧执着亮着的花灯。
所以他更没有看到,在暗处,还有一双眼睛正怨毒地、兴奋地、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