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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柳常常留不住(第1页)

马车中,段长柳湿淋淋的衣袍濡湿了干燥的坐垫,雨水顺着他的发丝一滴一滴落下,在脚下柔软的地毯上洇开深色的印记。他与誉王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一直盯着地上的水渍出神,始终没有抬头,因而也没有发现誉王一直在注视着他。

马车不紧不慢地前行,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发出单调的声响。终于快到武安侯府了,段长柳感觉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一直沉默的誉王忽然开口:“太子并非良主。他身上的谜团太多,又处处胁迫他人。我也可,”“不劳殿下费心。”

段长柳打断他的话,声音像一只被主人抛弃在门外的野狗,浑身湿透、脏污不堪,却仍然龇着牙护着身后那片并不存在的领地,“太子殿下即便如何——”他直直地望向誉王那双似乎含着关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也比被传言会弑父的皇子强上一万倍。”“你!”誉王脸色骤变。

景和十一年,国师预言皇帝高瑜会死于亲子之手。发出预言之后,国师登上高塔,一跃而下,当场暴毙。而彼时皇帝膝下只有誉王一个儿子。皇帝大悲,避入先皇太后生前所住的玉宁宫,疯疯癫癫,不理朝政。半年后方才出宫,降旨说先皇太后在天有灵,庇佑子孙,不忍处死皇孙高念,遂将高念遣往西南为国效力,终身不得回京。可后来高念还是回京了,其中艰辛可想而知。

同年,皇帝高瑜感念先皇太后慈爱,改国号为玉宁。

誉王高念深知自身处境,深吸一口气,将怒意压下,不再与段长柳计较。马车在武安侯府门前停稳,他低声道:“保重。”段长柳头也不回地掀帘下车,没有任何回应。保重?他觉得讽刺至极。叫他保重,保重他以后再给誉王多使些绊子么?

入府之后,段长柳闭了闭眼,精神放松了许多。他只想尽快换一身干爽的衣物——这雨让他体内的毒蠢蠢欲动,叫嚣着折磨他的头颅,连指尖都在轻轻发颤。然而管家拦住了他:“少爷,夫人等您很久了。”段长柳深吸一口浊气,头更疼了。他步入内室,在一名贵妇身前跪下:“母亲。”

妇人穿金戴银,身上的珠翠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与房内淡雅的布置格格不入。她正是他的亲生母亲,武安侯续弦常慧娘。“你可伺候好太子殿下了?”“嗯。”“太子殿下对你可满意?”“嗯。”“你一定要好好为太子殿下效力。太子是皇上的心头肉,跟着他你才能好。”“记住了,母亲。”

“你好,娘才能好。娘的后半辈子,可就全靠你了。”慧娘边说边对着烛火细细欣赏手腕上的珠翠,“娘一人把你拉扯大,你小时候娘为了你受了多少白眼?明里暗里有多少人看不起娘?都是因为你……”段长柳觉得脑子快要炸开了,头痛欲裂。“你一定要为娘争口气。只要跟着太子殿下,段长林就抢不走你武安侯的爵位。”

段长柳张了张嘴,想说:娘,我的头好痛。儿时您给我吃的药太毒了,儿子疼啊。可他终究没能说出口。他曾经试过的,换来的只有母亲的暴跳如雷和流不尽的眼泪。好像不管在哪里,段长柳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忍受。忍受这窒息的人生。

不知过了多久,慧娘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她似乎这才注意到段长柳浑身湿透,语气里带上一丝嗔怪:“你这孩子,淋了雨也不说一声,倒显得为娘对你关心不够。柳儿,回去洗个热水澡吧。你若生了病,娘就要心疼了。”

段长柳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自己房中,一头栽倒在床上,不省人事。梦里光怪陆离,仿佛要将他压抑的人生从头到尾再碾压一遍。

他看见儿时的自己,被母亲按着灌药。苦涩的药汁灌进喉咙,他总是头疼得厉害。他苦苦哀求说不想喝了,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药碗边缘磕在牙齿上的触感,被呛入鼻腔的药汁,以及母亲那双写满了“我是为你好”的眼睛。每次喝完药,父亲就会出现,脸上挂着对谁都温和的笑脸。可他觉得那张脸让他的头更疼,让他的舌头更苦。

他在街角认识了一只小黑狗。他把所有的心事都说给小黑狗听,小黑狗冲他摇摇尾巴。他把自己干硬的饼子掰成小块喂给它,它就舔舔他的脸。小黑狗慢慢地长大了,陪在他身边,那是他记忆中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有一个板着脸的小哥哥也来喂小黑狗,他们一起给小狗取了同他一样的名字,叫“阿留”盼望能永远留住这样的美好。小哥哥总是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和那条狗,但段长柳知道,他也是开心的。

可是有一天,小狗和小哥哥都消失了。他的幸福不在了。

然后他就进了侯府。侯府真大啊,人也真多。可他好像总是在犯错。他最爱的娘亲开始对他非打即骂,哭着说她都是为了他好,他怎么这么不争气。但是每次打完骂完,母亲又会紧紧抱住他,细细地说她爱他。他心疼娘亲的脆弱,也贪恋娘亲的怀抱。

在侯府,他认识了一个新的小哥哥。那个小哥哥在他被母亲打骂时会站出来帮他说话,会跟母亲争辩。他在侯府学会了看眼色——看所有人的眼色,尤其是他母亲的。母亲让他去偷小哥哥的项链。他不想去。母亲侧过脸,嘴唇紧抿,嘴角向下,眼珠齐齐看向他,满脸都是责备,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他受不了母亲那样的表情。他还是去了。

然后小哥哥在府里大闹了一场,点燃了母亲的屋子。母亲把他推出去顶罪。他看着小哥哥那双仿佛再也不曾信任过他的眼睛,头疼发作得愈发频繁了。再后来,新的小哥哥也离开了。

他渐渐长大。母亲在侯府中对所有人几近讨好,可大家似乎都不领她的情。母亲总是要他争气,再争气。他在太学中拼了命地读书,寒冬腊月里冻得手指脚趾都是疼的,也不敢松懈。皇帝立储那年,他拼尽全力入了太子的青眼,处境才算好了一些,母亲在侯府中也终于有了笑脸。

太子给他治病。只是他体内的毒从幼时就种下了,太子殿下说无法根治,只能每月给他一包缓解的药,让他不至于那么痛苦。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太子的人。他是太子手里最好用的那柄剑。

父亲也去世了。他终于不用再面对那张脸时觉得舌头苦了。他看着母亲一改多年的朴素风格,换上贵重的首饰,他知道母亲的天终于亮了。可是他仍然在看她的脸色。

因为这是他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半梦半醒之间,段长柳泪流满面。他觉得好痛苦,想要从这噩梦中挣脱出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依稀听见母亲在他耳边喊他:“留儿,留儿,你快醒醒。”

可是母亲,他真的累了。让他再睡一会儿吧。

慧娘守在段长柳床边,焦急地为他擦拭滚烫的脸颊。她的手在发抖,眼眶泛红,口中喃喃念着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可她不知道,儿子的梦里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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