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恒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目光狐疑。段长林一脸无辜:“郎中说你该吃药,可我喂了半天怎么也喂不进去。情急之下,在下只好嘴对嘴……”话音未落,温恒一巴掌便朝他脸上招呼过去。段长林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被打得偏过头去,看不清表情。温恒以为他会生气。
谁知他缓缓将温恒的手覆到自己另一侧脸上,低声道:“这边也要。”温恒面色一红,猛地抽回手:“变态吧你。”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自己那把折扇,又看了看段长林胸前重新挂好的狼牙,冷冷道:“我这次受灾,可都是托段将军的福。以在下的资历,不可能经历此遭。所以你救我,那是理所应当。”他这番话甩得干脆利落,静待段长林反驳。
段长林望着他,垂下眼睫。他那深邃的眉骨在眼睛下方投下一片阴影,藏住了其中的情绪。良久,他呼出一口气,语气不再轻佻,变得有些沉重。“是了,都是因为我的过错。”确实是他连累温恒。“抱歉,对不住了。”
他抬起眼睛,温恒清楚地看到了那双眸子中浓得化不开的自责。温恒愣了一下,心中有些过意不去,脱口道:“也怪我轻信他人,急功近利,这才着了他们的道。”段长林立刻抓住了他话中的字眼:“急功近利?什么功,什么利?”
温恒断然不能说出自己去父留子的计划,只好岔开话题:“诱骗我那人自称常流,对我的家事很感兴趣。”一直再问他的父母,起初他以为是相亲般的交流,现在想来颇有些蹊跷。“哦。”“而且他似乎认得你那枚贴身项链。会不会是你身边的人要害你?”段长林眼中一亮,语气顿时雀跃起来:“美人儿这是在担心我?我好开心!”
温恒冷冷道:“你还是小心些吧。”明刀易躲,暗箭难防。“他倒是不费心起名字。”段长林嗤笑一声,“那人真名叫段长柳。”“段长柳?”“不错,正是我那位继母带来的儿子,只比我小三岁。”
段长林本是一脸戏谑,忽然面色一变。只见温恒的脸又鼓了起来,活像一只河豚。“你说你年岁二八,那段长柳都二十五了,你比他大?啊?”段长林噎了一下,强辩道:“也许段长柳骗你呢?他才十五也说不定。”“你看我傻吗?”段长林反问:“那你当初怎么就信了我年岁二八?”温恒冷笑:“段将军装傻充愣,是个中翘楚。”段长林想起那日在酒楼中的情景,面色微微泛红。
温恒心中愈发不忿:还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真是无耻至极。愿意叫哥哥是吧?他板起面孔,严肃道:“既然你这么喜欢叫哥哥,以后叫我哥哥!”他本想以此让段长林难堪,让对方后悔当初骗他。谁知段长林闻言,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以后?哥哥还想跟我有以后?”
温恒气得说不出话来:“你!”这人抓重点的本事,真是绝了。温恒觉得气力恢复了一些,便想要回家去。他问:“我的衣衫呢?我要回去了。段将军不会不放行吧?”段长林心中暗道:我真的很想不放你走。但他嘴上还是笑眯眯地说:“哥哥的衣衫脏了,我已经丢了。我这就送你回去。”
“不必,我自己能走。”“哥哥~”温恒被这一声叫得浑身恶寒,忍不住问:“你不会还有别的哥哥吧?”段长林立刻正了正神色,四指指天,郑重其事道:“上天入地,只得你一个。”温恒被这句话撞了一下心口,竟有些不知所措,别过脸去:“走了走了。”他匆匆起身,连扇子也忘了拿。
段长林送走温恒,拿起他遗落在桌上的折扇,转身走进旁边的房间。衣架上赫然挂着温恒那件嫩黄的衣袍,衣角还沾着他的血。段长林将那件衣袍轻轻取下,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将折扇也放在了旁边。
唔,美人儿下次若是问起,就说扇子也丢了。
一座精妙的宫殿内,飘着阵阵栀子花的香气。殿中处处布幔飘摇,在下雨天朦胧的水汽中,衬得人影绰绰,看不清男女。端坐于主位之人正对着铜镜,往朱唇上细细点染绛红。他开口时声音清脆悦耳,语气却让人脊背发凉。“段长林的人头呢?我给了你那么多人。”跪在下方的人影单薄而萧索,正是常流,不,是段长柳。
“殿下恕罪。那段长林实在武艺高强,臣低估了他。”座上之人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带着一种温柔的残忍。“这是第二回了。本宫的耐心是有限度的。谁不为我所用,就得死!段长林就是第一个例子。”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银铃般动听,说出的话却如刀刃般锋利。“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还是失败,你就别想再从本宫这里拿到解药。”他说完,随手扔给段长柳一包东西。段长柳俯身拾起,低头道:“多谢殿下。”
他起身往外走,依稀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老妪苍老的声音:“奴婢给殿下画吧,恐误了进宫的时辰。”
雨越下越大。
段长柳撑着伞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伞骨被风雨打得吱吱呀呀,仿佛随时都要散架。那伞就像他的灵魂一样,摇摇欲坠。他像一个游魂,在雨中飘荡。一阵风卷过,雨水浸湿了他的发丝,顺着脸颊滑落。他看起来有些狼狈。段长柳觉得自己好累。不如就这么算了。像他这样的人,就此消散在雨中,大概也只有老天爷会为他哭一哭吧。
街上有精美的马车驶过,里面的人定然干爽而轻快。马车溅起的水花浸透了他的鞋袜,他脚下一滑,狠狠摔倒在路边。怀里的药包滚落出来,他顾不上疼痛,慌忙伸手去捡。伞被丢在一旁,雨水彻底淋湿了他的全身。
他抓住那包药,紧紧攥在掌心。果然还是不想就这么死啊。就在这时,他头顶的雨停了。
一柄结实的伞出现在他的上方,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他抬起头,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清了那张脸。他喃喃出声:“誉王殿下。”
为他撑伞之人低头看着他,仿佛宿命般地念出了他的名字。“段、长、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