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恒风尘仆仆地回到府邸。管家胜蓝婆婆见他衣衫不整、神色倦怠,关切道:“公子,这是怎么了?”温恒咬了咬牙:“无妨,被狗咬了一口而已。”脚下的小狗吉祥仰头看他,喉咙里发出一串委屈的呜咽:嘤嘤嘤,哪只狗?吉祥替公子报仇!温恒低头看了一眼那团毛茸茸改口道:“不是狗,被馊饭舔了一口。”
胜蓝婆婆见他无意多言,便不再追问:“公子去沐浴吧,去去晦气。”沐浴后,温恒浑身清爽,倚在榻上翻看话本子。怀里的猫打着呼噜,床脚的猫悠闲地舔着爪子,头顶那只则热情地为他舔毛。
胜蓝婆婆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物:“公子,这块令牌和这条项链,如何处置?”温恒眼皮也没抬:“令牌寻个日子拿去当了。项链不值几个钱,扔在那儿便是。”“公子,”胜蓝婆婆顿了顿,“这些东西从何而来?来路不明之物,恐惹祸上身。”温恒抬起眼:“胜蓝婆婆向来聪慧,有话不妨直说。”“公子可是……遇到了段长林段将军?”“嗯。”“他……他可还好?”
温恒眉梢微动:“婆婆与他相识?”“将军幼时在京中大家都认得,老身当年曾远远见过几面。”胜蓝婆婆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温恒眯起眼睛,脑海中闪过百花楼中自己被那人抱来搂去的狼狈姿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原来如此。婆婆多年深居简出,怕是不知道,如今的段将军,威风得很呢。”
胜蓝婆婆沉默片刻,只道:“那就好。公子早些歇息。”她转身退出,掩上了门。
次日,阿九悄悄去了趟当铺,又悄无声息地回了府。然而京城的消息网,从来不会因为谁的谨慎就放过谁。
阿九见温恒连日不曾出门,只在家中翻阅账册,忍不住问道:“公子,那‘去父留子’的计划……还继续吗?”“当然。”温恒指尖划过账页上的数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我的账本里从没有糊涂账。”
“那这次……去哪儿寻?”温恒放下账册,呵气如兰:“去太学府。”这几日他按兵不动,等的就是太学府放假的时节。太学府汇聚了京中最有才情的年轻学子,青春年少,头脑灵活,身强体壮,这才是顶好的种子。阿九迟疑:“可那里都是些达官贵族的子弟,哪个愿意‘去父’?”
温恒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见机行事。”那些贵公子并不需要知道他要“去父”,只会当是一场美妙的露水情缘罢了。娃娃在他肚子里,旁人如何知晓?
太学府旁的酒楼上。
温恒凭栏而坐,俯瞰楼下散学的光景。年轻学子们三三两两走出大门,步履生风,意气风发。他微微颔首,端的是一派君子如玉的风流姿态,手中折扇轻摇。
摇兮摇兮,觅种良苗。轻摇往复,静待春韶。
温恒低头一看,脸色微沉:“阿九,你怎么把扇坠换成了狼牙?”“是狼牙吗?奴才以为是猫儿的玩意儿,正好配您扇面上的猫……”阿九的声音越来越小。温恒刚舒展的眉眼,又冷了下来。
“公子,您不下去认识认识太学府的学生?”“不去。”“那……进行下一步?”温恒今日一袭靛蓝衣衫,立在窗前,衣袂随风轻扬。他淡淡道:“愿者上钩。”阿九望着楼下渐散的人潮,心急如焚:哪有鱼儿上钩啊?温恒也有些着急,他按兵不动就等今日了,要是还不成又要另寻方法了,不自觉手中折扇摇得更快了。
他哪里知道,这些从小被爹娘捧在手心里的学生,散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奔去找吃的,被关了几天,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学堂旁边的酒楼那更是看也不会看的。温恒固然秀色可餐,但那能当饭吃吗?
就在两人觉得今日要无功而返时,一个身影款步而来。来人斯斯文文,身量中等,面容清秀,唯独唇色偏浅了些。他走到桌前,彬彬有礼地拱手:“敢问公子一人吗?”
温恒精神一振,骄矜颔首:“您可是刚散学?”“正是。”男子微微一笑,“不知可否与公子拼个桌,一道用饭?”阿九环顾四周,满楼的空桌子。但他还是识趣地接话:“无妨,我家公子素来爱交朋友。”
男子落座,态度从容:“在下常流,敢问公子尊姓大名?”“温恒。”“哦?”常流微微睁大了眼睛,“不知……可是仙族温氏?”温恒冷淡:“怎么,您认识温氏族人?”“略有耳闻。”常流含笑,“听闻温氏族人有仙人传承,擅占星卜卦,凡入世者必为国师。如此高门,岂是我等小人能够结识的。”
温恒腹诽:那你现在不就认识了。他唤来小二点菜。常流又道:“相逢即是有缘。在下二十有五,不知公子贵庚?”“在下二十。”温恒反问,“您二十五岁,仍在太学求学?”“非也。”常流摇头轻笑,“在下在太学任教。”温恒当即拱手:“原来是常夫子,失敬失敬。”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飞速盘算起来:此人容貌上乘,身体康健,谈吐有度,又在太学任教,头脑必然不差。不错,不错。就是看着有些清瘦,想必是夫子俸禄微薄,饮食清淡所致。
两人相谈甚欢。饭毕,常流主动开口:“公子家住何方?我送公子回去吧。”温恒并不想让对方先看上自己的大宅子,淡淡道:“我还有些别的事,先不回家了。”
常流也不勉强,只笑道:“今日与公子一谈,真有高山流水之感。还望能与温公子再会。”温恒心下有了计较:“明日常夫子可有空闲?正逢十五,不如去龙安山一叙?”常流眼中泛出光芒:“空闲,一定空闲。”他状似不经意地又问了一句:“温公子这把折扇看着韵味十足,敢问是在何处购得?”
阿九抢答:“我家自行搭配的,你可买不着。”温恒面冷心热,略一颔首:“告辞。”三人就此别过。阿九激动不已:“公子,您对他很是满意吧?您今日说的话都比平时多!”温恒回想起这几日遇到的人间奇葩,淡淡道:“一切都是同行衬托。”
阿九见温恒面色红润,心情大好,觉得小少爷就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了。当晚他做梦梦见一群可爱的娃娃,兴奋得三更天就醒了,鸡都还没叫。
次日,龙安山。
温恒与阿九清晨抵达山脚时,常流已在那里等候了。温恒今日换了一袭鹅黄色的衣袍,腰间系着一条金色绣花腰带,手中仍握着昨日那把折扇,常夫子喜欢,他便带着。晨光熹微,青山叠翠,他立在山脚,像一只俏丽的翠鸟落在枝头。
常流迎上前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含笑道:“温公子今日好风采,衬得这山间都比往日秀丽了几分。”温恒面无表情:“走吧。”常流跟上他的步伐:“听说山脚下的龙安寺香火极灵,不如先去拜一拜?”
龙安寺内,香烟缭绕,人声鼎沸。果然是十五的好日子,善男信女络绎不绝。温恒问:“常夫子想求什么?”常流答:“不外乎高堂康健。”他侧过头,目光落在温恒脸上,声音轻柔了几分,“再求……得觅良人。”他又问:“温公子呢?不为父母求一卦么?”
温恒神色平静:“我年幼时父母便已去世了。这么多年过去,想必他们早已投胎转世,成了谁家的公子小姐。我便不为他们求了。”“哦?”常流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温恒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我只求一求子女功德。”常流微微一笑:“请。”
两人各自在神像前许愿。常流祈愿完毕,先行退了出去。温恒独自跪在蒲团上,低声问了一句:“今日之人,会让我得偿所愿吗?”他摇出一支灵签。
上上签。
三人离开龙安寺,沿着山路向上走去。温恒见阿九双眼困顿、呵欠连连,便道:“阿九,你留在山下照料马匹吧。我与常夫子上去便可。”阿九感动得眼眶发热:“是,公子。”谁说冷脸不疼人?冷脸最疼人了。
温恒与常流继续上行。这时辰上山的人已经很少了,大家赶着十五的好日子,多半在山脚的寺庙里烧香祈福,很少有人往高处走。一路上鸟鸣虫啁,满目苍翠。温恒连日来的郁结之气被山风吹散了大半,不觉身心舒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的疲惫一并吐尽。
常流博学健谈,一路指点草木、闲话典故,两人东拉西扯,不知不觉已漫步至半山腰。常流停下脚步,关切道:“走了这么久,温公子渴了吧?前方有溪水,我去取些来。”温恒确实觉得口干,平日里这些琐事都是阿九打点,如今他不在身边,才发觉处处不便。他点了点头。
常流去了片刻便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个水囊。温恒接过,也不拘泥,仰头饮了几口。清冽的溪水滑过喉咙,他放下水囊,正对上常流弯弯的笑眼。温恒也回了一个笑容。那笑容似乎触动了什么。常流怔了一瞬,随即开口,语气仍温文尔雅,问出的话却有些突兀:“你父母,真的去世了?”温恒敛了笑意:“骗你做什么。”
常流脸上的神情变了变,又迅速恢复如常。他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面孔,伸手指向前方:“温公子,前面有片竹林,景色极好,值得一看。”温恒未觉有异:“嗯,去看看。”
竹林果然幽静,风过林梢,竹叶沙沙作响,如碎玉相击。那声音悠远清脆,让人不知不觉卸下防备。温恒觉得这声音有些催眠。
忽然,他脚下一软——“哗”的一声,泥土与落叶轰然塌陷。他甚至来不及惊呼,整个人便坠入黑暗之中,重重摔落在地,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坑边,常流负手而立,俯视着坑底那道蜷缩的身影。他脸上的温文尔雅已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无权无势,当了段长林的令牌,随身带着段长林的贴身之物,还长了那样一张相似的脸。简直就是,活靶子。
常流伸手,一把扯下温恒扇坠上那两颗狼牙,抛给身后的暗卫。“送去给段长林。告诉他”他顿了顿,声音凉薄:“想要温恒活着,就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