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阿贵迟疑了,“李公子看户部的账册,会不会……”
“无妨。”裴执说,“旧账而已,又不是机密。让他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在试探他。你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另一个声音在说:你在给他机会。你想让他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裴执不知道哪个声音是对的。也许两个都对。也许两个都不对。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决定,而这个决定,可能会改变很多事。
阿贵应了,搬了几本旧账去偏院。
从那天起,李棠的日子就固定了下来。
早上起来,浇花。上午,在院子里坐着看书,或者看账册。下午,继续看书,或者在院子里散步。傍晚,浇第二次花。晚上,把廊下的灯多点一盏,他没说为什么,老仆也没问。
他不出院门,不找人说话,不提任何要求。偶尔跟老仆聊几句,都是关于花的事,今天浇了多少水,明天要不要施肥,后天该松土了。
老仆开始的时候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李棠是真的随和,也就放开了。两个人有时候坐在老槐树下聊天,聊的都是种花的事。老仆不懂种花,但李棠讲得有意思,他也听得津津有味。
“王爷,”有一天老仆忍不住问,“您被关在这里,不难受吗?”
李棠笑了笑:“花还在长,有什么难受的。”
老仆想不通。但,这个王爷是真的跟别人不一样。
他在裴府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的客人。有些客人来了就哭,有些客人来了就骂,有些客人来了就闹。但从来没有一个客人来了之后,安静地种花看书,还帮他打扫房间。
这个王爷,是老仆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也是最让人心疼的人。
裴执每天都会听阿贵的汇报,每天都是一样的内容。
“李公子今天浇了花,看了书,没出过院门。”
裴执听了,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让阿贵停止汇报。
就这样过了七天。
第八天晚上,裴执在书房处理公文,一直忙到亥时。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裴府的院子,灯火稀疏。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偏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灯亮着。
裴执,走出书房,往偏院去了。
他没有叫阿贵,一个人走的。
走到偏院门口时,他停下来。
院子里的灯亮着,但不是油灯,是书房的灯。偏院没有书房,但隔壁有一间空房间,李棠前几天找老仆要了一张桌子,把那里改成了一个简易的书房。
裴执走近一些,透过窗纸,看到里面的人影。
李棠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本账册,正在翻看。他的坐姿很端正,但不像裴执那种紧绷的端正,而是一种自然的、舒服的端正。脊背挺直,但肩膀放松,像一棵在风里站稳了的树。
桌上还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旁边还放着一碟点心,也没动过。
裴执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他看到李棠翻账册的速度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偶尔他会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几个字。偶尔他会皱眉,像是发现了什么问题。偶尔他会点头,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想。
他的笔迹很小,但很工整。裴执看不清他写了什么,但能看到那些字排列得很整齐,像一排排小小的士兵。
灯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柔和,像一幅工笔画。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嘴唇抿着,是专注时的表情。
裴执想起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看过一个人。
不是审视,不是提防,不是在找破绽。只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