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为什么偏偏过得那么惨?
但凡照片里的女人衣着光鲜,日子过得平安顺遂,他大概都可以痛痛快快骂上一句“活该”,转身便走,心里不会有一丝波纹。
可她偏老成了那副样子。瘦得像片枯叶子,风一吹就能散,脸上带着伤,连看向镜头的眼神里,都裹着被生活磋磨透了的畏缩和怯懦,没有半分当年的影子。
犹如一个从过去悄无声息爬出来的鬼魂。
张禄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出拳也越来越没有分寸。
汗水很快浸透了后背,顺着额角不断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顾不上擦,只机械地抬起手臂,仿佛只要身体再累一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能彻底停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沙袋忽然被人从另一侧稳稳按住。
张禄一拳挥到半空,硬生生刹住。
他喘着粗气抬头,额前汗湿的碎发贴在眉骨上,视线都有些发花。
靳渊站在沙袋另一侧,西装外套早脱了,只穿件深灰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领带歪歪地挂在颈间,瞧着是一路赶回来的。
冷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眉骨的影子投得很深,看不清眼底情绪。
张禄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像是终于把焦距对准,认出了眼前的人。他猛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很晚了?”
靳渊摇摇头:“管家说你没吃晚饭。”
他松开沙袋,走到张禄面前,目光从他汗湿的头发,一路落到微微发抖的拳头上,声音放轻了些:“而且你说了有事要告诉我,所以我提前回来了。”
张禄抹去从额上流淌下来的汗水,避开靳渊的目光,龇牙笑了笑:“还说我,你呢?肯定也没吃饭。”
“是,没吃。”靳渊的视线依然停在张禄的脸上,“你要继续吗?我陪你练。我也好久没动弹过了。”
“不要。”张禄本能地拒绝,他全力以赴,都不见得能从靳渊身上讨得好,更别说现在他已经精疲力尽,“你就是想把我打趴下。”
靳渊不置可否:“那?”
“今天一文来找我,跟我说,有个救助组织的律师联系他。”张禄的心脏跳得他难受,话语一股脑地冲了出来,“说是有个女的,是我们的妈,他拿照片来问我是不是。我看了,是她。”
“妈的!”他忍不住骂出了声,“就在那之前,我还在跟小小视频……”
“张禄。”
靳渊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柔软,就像一片催雨云,让张禄的眼眶猛地发热、潮湿,他咬着牙:“妈的!为什么是现在?”
“为什么是现在——我会去查一查,兴许又是有人在背后做什么事。”靳渊的声音依然平静,掌心轻轻覆在张禄汗湿的后颈上,“你如果不想她再出现,我也可以安排。”
张禄禁不住笑了一声,抬眼看向靳渊:“查了也没什么用。就跟你妈一样,难道还能重新投胎一次,真撇清关系?”
沉默了片刻,靳渊又问:“张一文怎么想?”
“他那时候才三岁,对她半分印象都没有,完完全全就是陌生人。靳渊,可我有。”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从靳渊身上传来的味道,让他不无羞愧地生出来倾诉的渴望,“我记得我小时候发高烧,她半夜背着我,到处求人借钱、借药……”
“嗯。”靳渊低低应了一声,掌心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了滑,像在顺毛。
“我……靳渊,你说为什么她可以就这样丢下我和一文?一次、一次都没回来看过我们?”他声音发颤,胸口剧烈起伏着。本以为打了半天拳早就耗光了力气,说到这儿,指节却攥得咯咯作响。
“我不知道。”靳渊说,“但无论什么理由,她都没有回来。”
这话戳得准,张禄低低笑了一声,他抓着靳渊的肩头,有些用力地捏了捏:“你说得真他妈的对。”
他见靳渊的唇角勾了勾,也顾不得周身的汗还没干透,猛地靠近,冷不丁就在靳渊脸颊轻轻地一咬:“一文问我,小小……那样来的,我都走不了,为什么她可以走。我回答不出来。靳渊,我妈,大概是把我们俩都当成累赘了吧。”
“你需要我安慰你吗?”靳渊的指尖摩挲在张禄的嘴唇上,语气很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生我的人,当我是怪物。”
张禄愣了一下,随即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自揭伤疤逗得笑出了声。
胸口那团堵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竟也跟着松散了些。
“得。”他抬手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掉的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哑着声音道,“看来咱俩都挺倒霉的,谁也别安慰谁了。”
靳渊没有笑。
他垂下眼,手掌仍贴在张禄汗湿的后颈,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那一处的皮肤。
“我很小的时候,记得她总是在我面前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