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她。
那个曾经会在冬天替他把棉衣扣到最上面一颗,也在债主找上门的前一晚,跟着丈夫一走了之的女人。
他平静地告诉张一文,是她,是他们俩兄弟的亲生母亲。
话说完,客厅里一下子就静了。兄弟俩对着坐了半天,谁都没再开口,空气沉得像灌了铅。
等天色彻底暗透了,张一文才起身告辞。
张禄亲自把人送到门外,又站在台阶上,看着车尾灯消失在道路尽头,才慢慢转身回去。
管家迎上前,低声询问晚饭要安排在什么时间。
张禄像是没听清:“什么?”
“您晚上想吃些什么?”
“随便吧。”他顿了一下,又改口,“我不饿,先不用准备。”
管家看出他神色不对,没再多问,躬身退了下去。
张禄回到客厅,独自站了一会儿。
茶几上的平板还放在原处。下午视频时,小小肉乎乎的小脸仿佛仍在屏幕上晃动,张着没牙的小嘴,含含糊糊地咿呀出声。
可现在,他脑子里反反复复浮现的,却是病床上那张苍老、枯瘦的脸。
是她。
为什么是她?又为什么是现在?
张禄闭紧眼,想把心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可那些早以为烂在记忆里的画面,偏在这时候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烧焦的油烟味,晾在窗边掉了色的衣服,夜里压低的争吵声。女人蹲在地上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往包里塞,抬头看见他站在门口,急急忙忙地催了一句,让他看好弟弟,别出去乱跑。
那时候他才十岁,懵懵懂懂的,还以为只是平常的叮嘱。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留给兄弟俩的最后一句话。
张禄猛地睁开眼,胸口闷得发疼,像塞了团浸了水的脏棉絮,堵得他喘不上气,咽不下也吐不出,生生憋得难受。
他找到管家,拿来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靳渊的名字。
手指停在拨号键上许久,终究没有按下去,只发了一条消息。
——一文刚才来过。有件我们家的事,等你回来,我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以后,他将手机还给管家,转身去了健身室。
陈教练早已结束当天的课程,里面空无一人,只开着两排冷白的顶灯。
张禄没有热身,也没有缠护腕。
他随手戴上拳套,走到沙袋前,一拳砸了上去。
沉重的沙袋猛地向后荡开,又沿着锁链缓缓摆回来。
张禄紧跟着跨前一步,再次出拳。
一拳。
又一拳。
起初动作还带着近来训练出的章法,脚下移动,肩胯发力,出拳后及时收回防守。可没过多久,那些刚刚学会的规矩便被他丢到了脑后。
他又变回了从前街头打架的样子。
快,狠,毫无保留。
拳头一次次砸进沙袋,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锁链在头顶剧烈摇晃,金属摩擦声刺得人耳膜发紧。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打谁。
是那个赌得一无所有、带着妻子逃走的父亲,还是那个明明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却仍旧选择跟着丈夫离开的女人。
又或者,是十岁那年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竟然还傻乎乎等了好几天,以为他们总会回来的自己。
张禄咬紧牙关,拳锋狠狠陷进沙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