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秀琴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视频还在继续,镜头慢慢往下移,扫过李夙身上那些青紫的、红肿的、还在渗血的伤。
她猛地站起来,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视频还在播放,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裂缝里传出来——笑声,叫骂声,还有什么东西砸在肉上的闷响。
苏秀琴捂住耳朵,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发抖,抖得像风中的叶子,牙齿磕碰得咯咯响。
“小夙……小夙……”她叫着儿子的名字,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哭,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条走了几十年的老街。对面的早点铺已经关门了,老李头家的狗拴在门口冲她摇尾巴。巷口那棵槐树还在,夏天的时候她常坐在下面乘凉。
她站了很久,然后推开窗户。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爬上窗台。脚悬在外面,凉鞋掉了一只,落在下面的泥地上,无声无息。
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李夙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发高烧,她背着他去卫生院,雪下得很大,路很滑,她把棉袄脱下来裹在他身上,自己冻得嘴唇发紫。李夙趴在她背上,迷迷糊糊地说:“妈,等我长大,我让你住大房子,穿好看的衣服。”
她笑了,眼泪流下来。
小夙,妈等不到那一天了。妈没本事,帮不了你。妈走了,你就少一个拖累。妈先去那边,给你爸探探路。你别怕,妈在那边等你。
她闭上眼睛,往前倾。
重力把她拉下去,耳边是风声,很短暂,短暂到来不及想任何事。然后一切都停了。
她躺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体扭曲成一个不正常的姿势,血从后脑勺慢慢渗出来,在灰色的地面上铺开,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天还是灰蒙蒙的,老李头家的狗冲着这边狂吠,没有人过来。
她就那么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天灰蒙蒙的,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听到声音。没有人看到她。她躺在那里,血从她的身体里慢慢流走,和她儿子被带走的那天一样安静。
李夙是在第二天被救出来的。
苏濮等了他两天,没有消息,打不通电话,发了疯一样开车赶到李夙老家。到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门敞着,屋里乱成一团。苏秀琴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苏濮捡起来,按亮屏幕,那段视频还在。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疯了一样冲出去,四处打听,问了邻居,问了村长,最后从一个债主手下口中撬出了地址。他冲进那个地下室的时候,看到李夙躺在那里,浑身赤裸,满身是伤,一动不动。
苏濮跪下去,把他抱进怀里。“阿夙……阿夙!你看看我!”
李夙的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苏濮的脸,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要化开。“苏濮哥……你来了……”
苏濮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我来了。哥来了。”
李夙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妈……我妈呢?”
苏濮没有说话。他不敢说话。他怕说出来,李夙就真的撑不住了。
李夙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睁开眼看着他。“苏濮哥?”
苏濮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阿夙……你妈她……”
他说不下去了。
李夙看着他,慢慢明白了什么。他的眼睛里,光一点点灭掉。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苏濮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轻得听不见,“我妈……是不是没了?”
苏濮把他抱紧,没有回答。
李夙没有再问。他只是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落在地上。
苏濮把李夙从那个地下室里救出来的时候,李夙已经不大能走了。骨折的肋骨让他每呼吸一下都像被刀剜,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好皮肉,青紫、红肿、结了痂又裂开的伤口密密麻麻地铺着。苏濮一路搀着他,把他塞进车里,开回了A市。
不是医院。李夙不肯去。苏濮拗不过他,只能把他带回自己那栋别墅。
李夙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躺了三天,让苏家的私人医生给他治疗,三天里几乎没说话,没吃几口东西,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苏濮端来的粥,他喝两口就不动了;苏濮问他疼不疼,他摇摇头;苏濮说“我们去医院吧”,他还是摇头。
第四天,他说:“苏濮哥,我想回家。”
苏濮愣住了。“这里就是你家。”
李夙慢慢摇了摇头。“我想回我自己的家。”
苏濮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泪,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让人心慌的空。苏濮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说你的伤还没好,想说你一个人回去我怎么放心。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