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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火东山(第1页)

天还没完全透亮,两个人便动身出门。

雪虽然停了,天色依旧阴沉,厚重的灰云低低压在山头,北风自北面呼啸而来,裹挟着刺骨的干冷。沈知意把领口紧紧拢住,拿一块旧布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才敢迈步上路。山间的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踩下去都要陷进雪里,行进得十分缓慢。陆铮走在身侧,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前人留下的脚印赶路,省些力气。

去往东山的路比平日难走许多,大雪将地表尽数掩埋,只能依靠两旁树木形态与山坡地势辨认方向。沈知意凭着记忆拐过两道弯,远远望见张猎户家院墙的轮廓,心头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院子里没有升起炊烟,四下静悄悄的,篱笆门虚掩着,门上悬挂的旧铃铛被寒风拂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响。

沈知意站在院门口高声呼喊道:“张大哥——,在不在家?”

屋内毫无应答,他又唤了一声,依旧寂静无声。他推开篱笆门走进院中,院里的积雪已经清扫过,扫出来的雪堆整齐码在墙根。灶房烟囱是凉的,房门半掩,没有落锁,沈知意走到灶房门口向内张望,灶台上摆着一只粗瓷碗,碗里剩着半碗冷粥,筷子横搁在碗沿,像是吃到一半便匆匆放下。

他退回到院子里四下打量,张猎户的弓箭依旧挂在屋内墙壁,斧头搁在柴垛边,墙角竹竿上挂着的几只野兔套子完好无损,物件全都原封不动,人却不见踪影。

沈知意再度呼喊:“张嫂子?”可院落内外,没有一丝回应。

陆铮走到院子东侧的鸡舍旁查看,鸡群蜷缩在鸡舍之中,食槽空空荡荡,他走回院中,蹲在那堆积雪旁,伸手拨开表层落雪。雪下露出一行脚印,自院门而入,走到屋门前便止步,而后折返离去,鞋底是猎户常用的草鞋横纹,正是张猎户自己的脚印。

“昨夜出去了,出去之后就没有回来”陆铮说着站起身,拍落手上沾的雪沫。

沈知意蹲在灶房门口,望着那半碗残粥,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张猎户向来谨慎,不会不打招呼便贸然离家。他走到院门口向外眺望,东边通往出山的大路被大雪盖得平整,雪面干干净净,不见半分脚印;往西回山坳的山路同样没有痕迹。他目光转向院墙南侧的矮林,林边雪地上,印着一行陌生脚印,绕过院墙,朝着东面山坡延伸而去。

他招呼陆铮过来查看。两人蹲在林子边上,仔细端详那行脚印,鞋底纹路是直纹,和后坡出现过的脚印一模一样。脚印并未踏入院内,只在院墙外侧短暂停留,随即向着东面山坡走远。

沈知意站起身,皱眉看着他说:“赵四来过,没有进院子,只在墙外逗留片刻,就离开了。”

陆铮蹲在原地,把脚印走向看得分明,抬眼望向东方山坡。坡上藏着一条狭窄山道,翻过山脊,便是出山的主路。他凝望片刻收回视线,说:“张猎户应当是追他去了。”

沈知意点头,张猎户为人憨厚,却是经验老道的猎户,雪地上的脚印一眼便能辨出。昨夜赵四在院外徘徊,必然被张猎户察觉,连夜便追了出去,他顺着赵四的踪迹向东追赶,可时至今日仍未归来,要么是追得太远,要么是已经遭遇不测。

沈知意把背篓的带子用力收紧,说道:“我去找他。”

陆铮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说:“一同前去,路上切莫奔跑,积雪太深。”

二人循着那行直纹脚印往东面山坡行进。山路愈发狭窄,积雪也越来越厚,两侧林木茂密,遮蔽天光,周遭光线骤然暗沉。沈知意走在前方,呼吸粗重,脚步却不曾停歇。约莫走了两刻钟,脚印在一处岔路口分成两道:一道直纹脚印继续向东,另一道草鞋横纹的脚印自西面追来,在岔路口稍作停顿,也紧随向东而去。

两道脚印之间的距离在不断缩短,前方赵四留下的脚印踩得很深,看得出是在全力奔逃;后方张猎户的草鞋脚印步幅极大,追赶得十分急切。见此情景,沈知意脚步不由得加快,陆铮紧随在他身侧,一路顺着踪迹向东追索。

又行半个时辰,二人翻过一道低矮山脊,下坡之时,望见坡下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横躺着一棵枯倒的大树,张猎户背靠树干蹲坐在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胳膊,额角到下巴沾着一道泥污。他身前几步远的雪地凌乱不堪,脚印交错堆叠,而那道直纹脚印,已经向着东面更深的密林延伸,消失在视野之外。

沈知意快步跑下坡,蹲到张猎户跟前。张猎户抬眼看见二人,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牵动伤口,眉头猛地蹙起。

“张大哥,你怎么样?”沈知意蹲下身查看他的右臂,张猎户松开按住伤口的手,胳膊上划开一道伤口,不算太深,却流了不少血,鲜血浸透棉袄袖口,衣料撕裂一道口子,像是被利器划伤。

张猎户喘着粗气,说:“追到这里就跟丢了,那人身手极快,雪地里滑得像泥鳅。我追到此处脚下打滑,他回身就给了我一下,之后便往东边逃窜,跑出山去了。”他抬手指向东边密林,说:“翻过那边,就是出山的大路。”

沈知意从背篓里翻出旧布条,替张猎户包扎伤口。张猎户任由他动手,继续说道:“那小子瘦得像猴子,跑起来却快得很,我追了整整一夜,天亮之前,他就钻进东边山林没了踪影。”

陆铮蹲在一旁问道:“张大哥,他进过你家院子吗?”

张猎户摇摇头说:“没有我在墙外看见他的脚印,追出去的时候,他还没进门。”说着张猎户收紧胳膊上缠好的布条,缓缓站起身,又说:“他是来探路的,摸清东边出山的路线,日后想再摸回来,就方便得多。”

沈知意打好布条的结,站起身,三人立在枯树旁望向东方,密林寂静无声,那行直纹脚印已经延伸到视线尽头。赵四,已经跑出大山,昨夜他徘徊在张猎户宅院外,或许是想要打探消息,或许是勘察东山地形,无论目的为何,此刻已然脱身离去。

沈知意伸手扶住张猎户的胳膊,说道:“我们先回去,回去再给你上药。”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折返,张猎户伤势虽不重,失血却不少,捂着包扎好的胳膊,步履缓慢。行至半路,张猎户忽然开口说:“你们可知那小子是什么来头?”

沈知意走在前面,说:“知晓,是剑庄的人,被开革驱逐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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