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停歇之后,气温反倒降得更刺骨了。
沈知意清理灶台与柴垛周边积雪的时候,双手冻得僵麻,每挥几下扫帚,就得停下动作,把手拢进宽大的袖筒里捂上片刻。陆铮寻来一块厚木板充当雪铲,站在棚顶下方,一点点把棚檐上堆积的积雪往下推。大块雪团顺着棚顶滑落,重重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响。两人一前一后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在院子里清出一条通路,从棚子门口直通灶台,再绕到蜂箱边上。其余地方的积雪没有动,就留着让它慢慢消融。
清完积雪,沈知意蹲在灶台前生火,这才发觉柴垛最上层的木柴被雪水浸得潮透。他抽出几根试着引火,柴火只冒黑烟,半点燃不起来。只能弯腰往柴垛深处掏取干透的木柴,把浸湿的柴枝单独拣出来,码在一旁通风晾晒。等灶膛里干柴燃起熊熊火苗,他往铁锅里添满清水,丢入一把晒干的蘑菇、几片腊肉,再切上两颗白菜心,慢慢炖起一锅热汤。
吃过早饭,棚子里余下不少秋天收割存下的干草。沈知意坐在干草堆上,学着陆铮的法子,将干草用温水泡软,动手搓草绳。搓出来的草绳粗细并不均匀,歪歪扭扭,好歹能够使用。他搓好两根长绳,起身走到蜂箱跟前,再度扫去箱盖上残留的积雪,用草绳把箱盖和箱体牢牢捆扎一圈,加固防风。三箱蜜蜂安安静静蛰伏在箱内,箱口只留一道细细缝隙,隐约能看见黑压压一团蜂群蜷缩在一起,偶尔有一两只蜂探出头张望片刻,又迅速缩了回去。
沈知意蹲在蜂箱前静静看了许久,正要站起身,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他回头望去,陆铮从棚子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根刚刚削好的新铲柄,走到院子外侧背风的空地上,将铲柄竖直插进泥土里,一手稳稳扶着。
沈知意站在原地,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陆铮扶牢铲柄,右臂在空中虚挥比划了两下,而后手掌牢牢攥住铲柄顶端。他站定片刻,右手缓缓向上发力,将铲柄一点点从泥土里拔起,停顿一瞬,又慢慢插回土里。动作缓慢沉稳,像是在一点点试探身体的力量。
他重复做了三组,每组十次。右臂向上提拉的时候,薄薄棉袄之下,肩背的肌肉绷出清晰的轮廓。做完第三组,他把铲柄拔出来搁在一旁,转动肩膀活动右臂,来回甩动胳膊。沈知意看得真切,他右肋一侧的动作已经十分舒展,再没有从前那种滞涩卡顿,也不见蹙眉忍痛的模样。
“你在练力气。”沈知意说着迈步走过去。
陆铮拾起铲柄靠在墙边,侧过头看向他:“嗯。”
沈知意讶异的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峥说:“秋天,收麦子那会儿。”
沈知意站在他身侧,低头望向那根反复插拔的铲柄,木头握柄的位置,已经被手掌攥得磨出一层发亮的包浆。他蹲下身拿起铲柄试了试,握感刚刚好,粗细合手。他站起身,把铲柄插回泥土,学着陆铮的模样用力拔了两下,右手使劲的时候肩膀不由自主向上耸起,胳膊很快泛起酸胀感。
问他:“练了多久?”他把铲柄放回墙边。
陆铮拿旧布擦拭掌心,说:“一个多月,伤口愈合之后,总觉得右边力气比不上左边,练练,慢慢就回来了。”
沈知意沉默伫立在一旁,一个多月,从入秋到眼下深冬,许多个他待在棚子里忙活的时辰,陆铮都独自在外面默默练习。他忽然回想,这段日子常常看见陆铮往屋后山坡走动,从前只当他是去查看捕猎的套索,此刻才恍然明白其中缘由。
沈知意说:“你怎么不跟我说。”
陆铮将旧布叠好揣进怀中,目光望向院外白茫茫的山坳,说:“怕你觉得我闲不住。”
沈知意凝望着他的侧脸。雪地寒风里,陆铮身上灰蓝的短褂外罩着一件褐色旧衫,宽阔的肩背把衣衫撑得紧实,比起刚被救回来的时候,身形壮实了不止一圈。他脑海里浮现出初见时的模样,那时陆铮瘦得肋骨根根分明,右肋那道伤口深得见骨。如今伤口早已收口,疤痕日渐淡去,皮肉之下的气力,也一点点重新长了回来。
又问他:“你的右胳膊,全好了?”
陆铮将右臂抬到沈知意面前,肩膀、手肘、手腕,各个关节舒展转动,动作利落流畅,没有半分阻滞,点点头说:“全好了。”
看着那只手臂在空中回转落下,沈知意心底悬着的一块石头,悄然落了地。他蹲下身拿起铲柄掂了掂,递回陆铮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