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山中火冬夜（第1页）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沈知意正蹲在灶台跟前，守着一锅萝卜炖腊肉。

雪下得不大，细碎绵密，从灰蒙蒙的天幕悠悠飘坠，落在棚顶的松枝上，积起薄薄一层白霜。他透过草帘缝隙向外瞥了一眼，没有起身，伸手往灶膛里添进一根干柴，继续守着锅里的炖菜。腊肉醇厚的咸香混着萝卜清甜的气息，在狭小的棚屋里慢慢漾开。锅盖缝隙不断溢出袅袅白汽，腾腾热气将棚内残存的寒气，尽数逼到门口。

陆铮坐在棚内的干草堆上，低头在编草鞋。入秋晒干的干草还余下满满一大捆，他先把干草用温水泡软，搓成紧实的草绳，一圈圈缠绕编织。沈知意回头望过去，男人垂着脑袋，手掌骨节粗大，动作却稳得很。草绳在他指尖绕着鞋底的底子来回打转，草鞋的雏形已经清晰可见。沈知意看了片刻，便转回身子，继续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晚饭便是萝卜炖腊肉，配着粗粮面饼。腊肉切得薄如蝉翼，久炖之后半透明，油脂尽数熬进汤里；萝卜吸饱肉汤，炖得软糯甘甜。两个人蹲在灶台边，各捧着一只粗瓷碗。沈知意夹起两片腊肉，放到陆铮的碗中。陆铮低头看向碗里多出的肉片，又夹回一片，搁到沈知意的面饼上。

陆铮的声音低沉的说：“你吃。”

沈知意：“我碗里还有。”

陆峥：“你最近瘦了。”

沈知意垂眸看向自己碗里剩下的肉片，又抬眼望向陆铮。他没有再推拒，拿起那片肉吃进嘴里，咀嚼之间，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两人就着灶台的余温，把一锅萝卜腊肉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余下的浓汤，也分着喝尽。

沈知意收拾碗筷去清洗，陆铮将编到一半的草鞋收拢，搁在棚子角落，起身走到棚口，掀开厚厚的草帘向外张望。

雪比方才落得更密了。山坳之间的地面已经铺起一层白雪，菜地早已荒寂，可田埂的轮廓依旧清晰。竹篱笆上挂着点点雪粒，蜂箱的顶盖也覆了薄薄一层白。三只蜂箱安安静静蛰伏在角落里，箱口用泥封得严实，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缝隙供蜜蜂透气。陆铮站在门口凝望许久，才放下草帘，走回棚内。

“雪下大了”说着他重新蹲回灶台边。

沈知意洗好碗筷，整齐摞在棚内的木架上，站起身在棚子里缓步走了一圈。棚子空间狭小，杂物堆得满满当当，转身都要侧过身子。他把灶台边散乱的柴火归置整齐，又将摊在干草上的针线盒、碎布头一一收拢，而后挨着陆铮坐下。

两人并肩靠坐在干草堆上，灶膛里的火势压得很弱，只余下缓缓煨着的余火。棚外落雪无声，偶尔有雪粒击打棚顶的松枝，发出一阵细碎沙沙的轻响。

坐了没多久，沈知意只觉得双脚冰凉，便蜷起双腿，将膝盖抱在怀中。陆铮偏过头看向他，伸手拿起那只编了一半的草鞋，放到他脚边，说：“套上试试。”

沈知意低头看去，草鞋鞋底已经编织完成，只是鞋帮还没有收口。他试探着把脚伸进去，尺寸刚刚好。厚实的草底隔去地面的寒意，暖意隐隐漫上来。他很快把脚收回来，将草鞋放在身侧。

“等明天编完，就可以穿了。”陆铮说道。

沈知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二人靠着棚壁静静坐着，灶膛余烬时不时爆出一声细碎噼啪。天色早已彻底沉黑，草帘隔绝了外界的光景，只能听见漫天落雪簌簌的声响。沈知意扯过被子，搭在两人的腿上，身子微微倾斜，轻轻靠在了陆铮的肩头，紧绷的筋骨一点点放松下来。

安静过了许久，沈知意忽然轻声开口说：“陆铮，你从前的冬天，都是怎么过的。”

陆铮后背抵着棚壁，侧过头看向他。灶膛跳动的火光映亮他的侧脸，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昏暗中淡去了几分凌厉。他没有立刻答话，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说：“小时候在庄里过冬，屋内烧着炭火，有棉被，也有热汤热饭，长大之后，跟着庄里的人进山拉练，寒冬野外扎营，睡在雪地的帐篷里，夜里冻得难以入眠，就拿烈酒搓脚御寒。”

沈知意靠在他肩头，安静听着，没有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