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离开那里,第一个冬天,是我一个人。”陆铮的声音不高不低,在寂静棚屋里格外清晰,“没有屋舍,寻了一处山洞栖身,山洞内里潮湿阴冷,柴火很难烧得旺盛,每日捡来的干柴,只够烧到半夜。天快亮的时候是一日最冷的时辰,常常冻醒,只能蹲在火堆旁,苦苦等着日出。”
他话语稍顿,垂眸看向摊在膝头的双手。掌心布满老茧,纵横交错不少干裂的口子,虎口位置被磨得发亮,处处都是岁月与风霜留下的印记。
“再后来,就遇见了你。”
沈知意靠在他肩头的脑袋微微一动。他闭着眼,在心里一遍遍回想陆铮说过的过往:庄舍里温暖的炭火棉被,深山雪地之中的帐篷,荒山洞里只燃得半夜的柴火。最后那句“遇见了你”,说得平淡寻常,可沈知意却听得明白,这短短五个字,分量重得压人。
他睁开眼,稍稍坐直身子,侧过头望向陆铮。火光融融,将男人眉眼烘得柔和,唇瓣抿起,神色平淡。沈知意凝望他片刻,伸手过去,握住陆铮的手掌,将它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些裂口与厚茧,尽数暴露在跳动的火光之下。
“今年,不用再躲在山洞过冬了”沈知意说完把陆铮的手合拢,双手将它紧紧包裹住捂了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又说:“有棚子,有灶台,有充足的柴火和存粮,还有蜂箱,还有我。”
陆铮转过头,静静望着他。隔着灶膛微弱的余火,二人对视一瞬,沈知意率先移开视线,把腿上的被子裹得更紧,重新靠回棚壁。陆铮没有挪开位置,片刻之后,肩膀微微向沈知意靠过来,两人肩头紧紧挨在了一起。
棚外大雪依旧纷飞。夜风掀动草帘一角,丝丝冷风吹进棚内,沈知意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陆铮站起身走到棚口,把草帘仔细掖严实,又搬来石块压住帘脚,防止夜风灌入。回到棚中,他没有坐回原先的位置,直接挨着沈知意坐下,腿与腿相贴,肩与肩相依。
沈知意把被子分出一半,盖在他身上。两人裹着同一床薄被,倚着棚壁坐在干草堆上。灶膛里的火光渐渐暗淡,余下的余烬在黑暗里明明灭灭。沈知意将额头轻轻搁在陆铮的肩窝,闭上双眼,静静聆听屋外落雪的动静。
雪花落在棚顶的松枝上,落在篱笆栅栏上,落在三只蜂箱之上,落在山坳里每一棵树、每一块顽石之上。漫天落雪仿佛将世间所有声响尽数包裹,整座山坳沉寂安宁,好似坠入一场绵长柔软的梦境。
半梦半醒之间,沈知意轻轻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搭在了陆铮的胳膊上。指尖触到他手腕内侧一道浅浅旧疤。那道疤痕平日里极不显眼,指尖摩挲上去,却能清晰摸到皮肤下细细凸起的纹路。沈知意的指尖停在那道疤上,没有开口追问,也没有挪开。
陆铮同样一动不动,任由他的手搭在自己手腕,听着身侧人的呼吸慢慢变得匀长。灶膛的余火彻底熄灭,棚内陷入沉沉黑暗,只剩下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呼吸声。屋外大雪依旧簌簌飘落,细密的雪片,将整座山坳,尽数裹进一片白茫茫的寂静之中。
翌日清晨,沈知意醒来时,雪已经停了。
棚外的天地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眼睛发花。他掀开草帘向外望去,院中积雪足足积了半尺深。柴垛顶上的油布被厚雪覆盖,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篱笆枝条裹上一层晶莹冰壳,闪闪发亮;三只蜂箱化作三个雪白的方块,唯有箱口那一道细缝,隐约露在雪层之下。
他蹲在棚子门口,望着眼前雪景,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转瞬消散。
陆铮从棚内走出来,站到他身侧,二人并肩望着被大雪覆盖的院落。沈知意忽然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把雪攥在掌心,雪在温热的手心迅速融化成冰水,刺骨冰凉,他甩手抖落手上的水渍,直起身。
说道:“今日要扫雪,”他拍掉手上残留的水珠,“先清出灶台和柴垛,再把棚顶的积雪刮掉,免得积雪太重压塌棚子。”
陆铮应声,转身去取柴刀。
沈知意站在皑皑雪地之中,目光缓缓扫过整个院子。四下白茫茫一片,篱笆、蜂箱、灶台、柴垛,全都静静伫立,被落雪裹得轮廓圆润。他深深吸一口气,凛冽清寒的空气灌入肺腑,浑身都觉得通透。他将手拢进袖筒,弯腰拿起扫帚,开始清扫地上的积雪。
远处岔道口的老松树,枝桠被大雪压得微微弯折,树干上刻下的那个“家”字,被一层冰壳牢牢封冻,安静埋在积雪之下。北坡那块石头上的牌位,顶端落满白雪,“陈氏”两个字大半被积雪掩埋,只余下“陈”字的左半边,与“氏”字的底端隐约可见。更远处的核桃树下,豆地的豆茬被大雪抹平,三道田垄的痕迹依旧依稀可辨,静静等待来年开春翻耕。
风雪掩埋了世间诸多痕迹,可山中的日子,还在缓缓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