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恒以为她要手炉,下意识攥紧了点,又觉得自己这反应可笑——人家本就说了是借的。
结果她冲他眨眨眼:“手炉先放你这,我下次来取。你可别给我冻坏了,我还指望它暖手呢。”
说完转身走进雪地里,月白色背影慢慢走远,像一盏被人提着的灯。
绕出西偏宫的夹道,便是那片腊梅林。雪光莹白,映得枝头梅花像浸在月色里,林边站着个穿月白暗纹锦袍的年轻公子,正指尖轻拂枝上落雪,低声吟道:“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声音清润,半点没有宴上那些应制诗的酸气。
他身后随从躬身轻声提醒:“三殿下,风紧,仔细着凉,该回了。”
那公子笑着应了声,沈清辞躲在树后,听见随从唤他“三殿下”,才知道这便是三皇子萧厉。
她瞧他温文尔雅,折梅的姿态都好看,倒真是个有趣的人,怕平白寒暄麻烦,便放轻脚步,等他一行往东边去了,才绕出梅林。
她没看见,宫墙夹道阴影里还站着个穿青布棉袍的老太监,目光先落在她走远的背影上,又落在那扇刚写上“暖宫”俩字的破木门上,站了片刻,悄无声息转身走了,厚棉靴踩在新雪上,连个清晰脚印都没留下。
沈清辞踩着雪绕回坤宁宫,发梢沾了层细雪,鼻尖冻得通红。
皇后一眼看见她,笑着朝她招手,把自己手里攥着的鎏金暖炉塞到她手里,又递了盏温着的枣茶,指尖剥了颗糖炒迁西栗,以指节轻轻刮了下她冻红的鼻尖:“你这丫头,刚回京就野得没边,跑哪去了,看这手冻的,快暖暖。”
“园子里梅开得好,看雪去了。”她捧着热枣茶笑,梨涡浅浅。
皇后也不追问,只把一碟热栗子推到她面前,眼角带笑:“慢些吃,还热着。”
殿里丝竹还软着,暖香裹着笑声扑过来,栗仁甜在舌尖化开,暖从手心一直漫到心口。她捧着茶碗,指尖暖着,不知怎么,就想起西偏宫那扇破木门、门上两个黑沉沉的字,和梅林里那个折梅吟诗的温文身影。
冷宫这边,萧恒关上门,把风挡在外面。
铜手炉放在炕沿,还剩着点余温,枕边桂花糕甜香一阵一阵飘,门上“暖宫”俩字黑得扎实。他坐了许久,等那点暖意慢慢渗进骨头缝,才小心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小口桂花糕。
甜软糯香,是杭州来的糖桂花味。他长到十一岁,吃过馊得发臭的冷饭,吃过冻硬的窝头,从来没吃过这么甜的东西。他把剩下的糕仔细包好,塞进贴胸口的衣袋。
外面传来扫雪太监走远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嘀咕,风刮得断断续续,只有几个字钻进门缝:
“……丽妃娘娘跟前的人昨儿还问呢,西偏宫这院子是不是早空了,省得过年白拨一份份例……”
脚步声慢慢远了。
萧恒坐在冷炕上,手按在胸口那块桂花糕上,抬头看门上那两个字。
看了半晌,自己扯了扯嘴角,笑没出息。
人家是金尊玉贵的姑娘,不过宴会上溜弯顺路,随口一句客气话,他当了什么真?京里那么多热闹,那么多身份相当的人陪着,谁会放着暖烘烘的殿不待,再来这冰窖似的破地方。
不过是说说而已。
他这么想着,却还是下了炕,拿起墙角那把破扫帚,慢慢把院门口刚落的薄雪扫了,扫出干干净净一条路,一直扫到宫墙拐角——连他自己都没察觉,为什么要扫这么远。
风卷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手炉在怀里温着,桂花甜香还飘在冷屋里,门上俩字黑得扎实。
他靠门框站了会,没回炕。
雪还在下,路扫干净了。
万一她明天真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