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糊纸(第1页)

腊月初十,天刚蒙蒙亮。

萧恒已经醒了半个时辰。

他没点灯,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昨天碎了又拼好的粗陶碗,倒扣在擦干净的炕桌上晾干——是给她留着倒水用的。炕角的半块桂花糕放在干净粗碟里,搁在灶边余温的地方温着,没凉透。

他昨儿夜里还跟自己说别当真,人家是金尊玉贵的姑娘,不过随口一句客气话,哪能真来这冰窖似的地方。可天不亮他就醒了,扫了三遍地,擦了五遍桌子,连炕缝里的草屑都捡干净了,又把攒了大半年的一小堆磨光滑的小石子掏出来摆了半桌,临了又觉得丢人,统统拢回袖袋,只留个最圆最润的攥在手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打在窗棂上,风比昨天小些。

约莫辰时,院外传来脚步声,顿了两秒,传来三下轻轻的叩门声:笃,笃,笃,很轻,像怕惊着他。

萧恒愣了愣,忙下地去开门。门开的瞬间冷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沈清辞站在门口,鼻尖冻得通红,一只胳膊夹着卷厚棉纸,腋下夹着本书,另一只手提着食盒,肩上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粗布袋,一看就是装了炭。

“我没手了。”她看见他,眼睛弯了弯,把腋下的书往他这边递了递,“帮我拿一下。”

他伸手接过来,书皮磨得发旧,是本《千字文》,纸页软乎乎的,带着点她身上的冷梅香,还有点甜丝丝的奶糖味。

“快进去,外面冷。”她侧着身子挤进门,把炭靠在墙根,搓着冻红的手,兜囊鼓鼓的,伸手一掏,摸出两把奶糖和糖炒栗子。有块奶糖被体温挤扁了,糖纸皱成一团,她也不嫌弃,剥了先递给他:“我娘不让我多吃糖,我偷拿的,你别告诉别人。”

萧恒接过糖,糖块还带着她的体温,甜香漫出来。他长这么大,只吃过御膳房剩的桂花糕,没吃过这么软的奶糖,捏在手里半天没舍得吃。

她抬眼扫了圈屋子。

桌子擦得发亮,连桌腿缝里的灰都擦干净了,地上的雪扫得一丝不剩,旧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柴码得整整齐齐。她的目光在被子上停了半秒,没笑他,也没说惊讶的话,只平实地说了句:“你收拾过了。”

萧恒没应声,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她的时候,耳尖悄没声红了一点,快得像被火燎了下,转瞬就没了。

开门的时候他瞥见门墩边放着个旧布团,半块洗得发白的粗布,角上补着歪歪扭扭的补丁,布角绣着半个洗得发白的“德”字,针脚很老。里面裹着半小捆细松枝,还有小半块冻硬的杂面馒头。抬眼往墙根扫,雪地上留着半个跑急了踩出来的浅脚印,人早没影了。他没声张,趁沈清辞搓手的功夫把东西收在灶边,松枝留着引火,馒头等下埋在热灰里烤软了分着吃。

水是温的,他倒了半杯递过去,她捧在手里暖手,才指着墙根的纸卷说:“我跟我娘要的棉纸,本来是她糊书架用的,厚,挡风,比普通窗纸结实。我还熬了麦浆糊,在食盒第二层放着,粘得牢。”

打开食盒,第一层是热小米粥和萝卜包子,第二层的粗陶罐一开盖,麦香混着粥香飘出来,甜丝丝的。

她搬了凳子放在窗下,脱了鞋站上去,刚够着最高的破洞。萧恒站在她旁边,没等凳子晃,下意识就伸手扶住了凳腿,手按在木头上,很稳——凳子腿有点晃,她摔下来怎么办,这个动作他做得自然,连想都没想。

沈清辞撕了块纸蘸浆糊往窗棂上贴。她在边地骑射是好手,做这种细活却有点手生,第一张就贴歪了,撕的时候用力过猛,一缕头发沾了浆糊,粘在脸颊上自己还不知道,眨着眼使劲按纸边。

萧恒看着她脸上那缕头发,憋了半天,伸手踮脚,指尖小心翼翼把那缕头发摘下来。指腹擦过她软乎乎的脸颊,他像被火烫了似的立刻收手,背过身闷声说:“粘头发了。”

沈清辞摸了摸脸,“哦”了一声,也没多想,反倒笑:“看来这活还得你来。”

“我来。”萧恒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

他从她手里接过纸和浆糊,指尖修长,按在纸边上一下一下压得很实,从中间往两边赶气泡,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酸。他在这住了五年,窗破了就捡旧布废纸糊,糊了几百次,最知道怎么贴不翘边、怎么最挡风。

一张,两张,三张。破了大半年的窗洞全糊严了,风再也钻不进来,屋里瞬间静了大半。光从厚棉纸后面透过来,是柔的,漫了一屋子,连墙角霉斑都淡了些,整间屋亮了一度,那片柔光刚好扫过门板,落在“暖宫”两个字上,黑字被光照着,扎实得像刻在木头上。

沈清辞站在凳子上笑:“好了。”

萧恒伸手扶她下来。她脚刚沾地,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两个当差的小太监熟门熟路走进来,根本不等应声,径直就往灶边去,一个弯腰拎那半筐炭,一个伸手扛米袋,嘴里皮笑肉不笑撂场面话:

“六殿下,对不住。今年冬里冷,各宫娘娘份例都紧,内务府匀不过来,您这点炭和米,我们先挪去前头应急,开春再给您补。”

萧恒垂着眼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看他们,只低声问了句:“哪位娘娘的意思?内务府的条子呢。”

“哎呀您问这么细做什么。”拎炭的小太监眼神飘了飘,支支吾吾,“反正就是上面的意思,总不能冻着娘娘们,您体谅体谅我们当差的……”

往年他问完这句也就没声了。小太监拿惯了,见他不拦,手上更不客气,拎着炭就往门口走。

萧恒几乎是本能侧身,想把沈清辞挡到自己身后的门影里——他认了,跟往年一样,拿走就拿走,别连累她。

沈清辞却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腕,往前两步,正正堵在了院门口。

“皇后娘娘的意思,还是丽妃娘娘的意思?”她声音不高,“既是内务府调拨,条子拿出来我看看。”

两个小太监愣在原地,一个拎着炭筐,一个扛着米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张了张嘴,半个字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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