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清辞,镇国公府的,自小在云州边关长大,刚回京没两天。”她也不介意他冷脸,自顾自报了名号,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块磨光滑的石头上,“前头宴上的诗酸得我牙倒,溜出来又听她们说这院子关着个青面獠牙的怪物,就来看看。你磨的这石头?挺好看的。”
萧恒攥石头的手紧了紧。
这块石头是他三年前在院角雪地里捡的,没事就拿碎瓷片磨,磨了三年,磨得温润光滑,底部还歪歪扭扭刻了个“恒”字。这是他冷宫里唯一的活计,从来没人问过,更没人说过“好看”。
“这里是冷宫。”他垂着眼看手里的石头,声音轻了点,却还是硬邦邦的,“关没用的人的地方,被人看见你在这,要挨罚的,快走吧。”
“我不怕。”沈清辞摆摆手,刚要再说什么,一阵风从破窗洞钻进来,她打了个寒颤,从狐裘怀里摸出那个錾着细碎白堇花的铜手炉——她揣了一路,暖得烫手。
她刚要抱回暖手,抬眼瞥见萧恒的目光极快往手炉这边飘了一下,又立刻移开,装成不在意的样子。
她没戳破,把手炉递过去,特意撇清:“借你暖一刻钟,我走的时候要拿的,不是给你的。你手都冻得打颤了,别硬撑。”
萧恒看着那个冒着细细白汽的手炉,没动。
“我不打你,也不戏耍你。”她声音很清,像雪落在松针上,平平静静,“拿着吧,冻坏了手,以后还怎么磨石头。”
他看了她许久,才慢慢伸出手。一点一点,像怕惊飞檐下的雀,指尖刚碰到手炉,又像被火烫似的缩了一下,这才紧紧攥住。
真烫啊。
暖意顺着掌心,沿着胳膊,一点一点往冻透了的骨头缝里钻。他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怕一松手,这点抓在手里的暖,就长翅膀飞了。
沈清辞又摸出怀里那块桂花糕,油纸包着,还带着点她的体温,已经咬了一小口。她看见萧恒喉结极轻滚了一下,便把糕放在他枕边破木几上:“我自己揣了当零嘴的,咬过了,没毒。不嫌脏就吃,御膳房的糕,甜得很。”
“我不饿。”他嘴硬。
“不饿就放着,等饿了再吃。”她也不拆穿,目光扫过炕头那只豁口粗陶碗,碗里剩粥早冻成冰坨,又扫过破了好几个洞的窗纸,“这窗纸破成这样,风直灌,你怎么不糊上?”
“没纸。”萧恒笑了笑,语气很淡,像说今天雪很大,半分自怜自艾都没有,“冷宫嘛,关的都是没用的人,冷点是应当的。这地方从来没暖过,也暖不起来。”
沈清辞没说话。
她低头在地上找了块烧剩的松炭,握在手里走到门口,踮起脚,在那扇掉漆的破木门上,一笔一划写起字来。炭条划在干硬木头上,发出涩涩轻响,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压得很实,像怕字站不稳。
萧恒坐在炕上看着她的背影。狐裘下摆扫在雪上留下浅浅印子,雪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层淡白边。他没问她写什么,就那么看着,只觉得这冷了五年的屋子,因为这么个背影在,竟真慢慢生出点暖意。
过了一会她写完,拍了拍手上炭灰,转过身,指着门板上两个黑沉沉的字冲他笑:“你看。”
萧恒抬头。
两个端端正正的字,写在门板最显眼的地方,松炭的黑衬着发乌的木门,格外清晰:
暖宫。
“以前在北边,冬天帐篷漏风,我爹就在帐门上写这两个字。”她靠在门框上,眼睛亮得映着雪光,“我娘说,写个暖字,再大的风再大的雪,帐子里都是暖的。别人说这是冷宫我不管,以后这里就叫暖宫。”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下次来,带厚棉纸给你糊窗户,看它还冷不冷。”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风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烛火晃了晃。
萧恒的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粗布衣角,指节绷得泛白,喉结滚了好几滚,半天没说出话。灶里剩的一点余烬飘出点烟,飘到他眼睛里,他别过脸,用手背蹭了蹭眼尾,蹭得有点红。
她溜出来有一阵子了,再不回去跟着的嬷嬷该急了。沈清辞理了理狐裘走到门口,又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