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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政局(第1页)

十月二十八号,那天我们去办离婚手续。前一天晚上他说"走个流程冷静一下",我说"好"。可那个"好"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舌头是麻的,像咬到了一块冰,凉透了,没有知觉。

那天下雨了。南溪镇的八月难得下雨,偏偏那一天下了。不大,毛毛的那种,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手指头一点一点地碰你。他在楼下等我,我换好衣服下去,看见他撑着伞站在单元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深灰色的长裤,整个人像一团浓缩的阴影,严肃、压抑、阴郁。衣服的颜色把他整个人吞进去了,衣领勒着脖子,像在说"我不高兴"。

"你穿这个?"我说。

"怎么了?"

"太黑了,像去奔丧。"

他没说话,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他的嘴角是往下撇的,眉心拧着一个疙瘩,像谁欠了他一辈子的债。

"换一件吧,"我说,"换件亮色的。"

"不换。"

"为什么不换?"

"我不觉得黑有什么问题。"

"你穿成这样去办离婚,人家以为你是被我逼的。"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灭了。"那你还想不想去?"

我说:"你换不换?"

他说:"不换。"

我看着他站在雨里的样子——黑色的,沉沉的,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我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漫到四肢,漫到指尖。我说:"那我不去了。"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听见他在身后说:"等等。"我停下来,没有回头。雨落在我的胳膊上,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哭。"我换。"他说。我没有说话。我站在雨里等他上楼换衣服。他在楼上待了大概五分钟。下来的时候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米白色的裤子。那件浅蓝色衬衫是我去年夏天给他买的,领口的扣子换过一次,因为原来那颗掉了,我找了很久才找到一颗颜色差不多的补上去。他穿着那件衣服的时候,整个人忽然亮了一些,像把窗帘拉开了。

"走吧。"他说。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淋在他肩头,那件浅蓝色衬衫洇出一小片深色。我走在他旁边,低着头看脚下的水洼,一个接一个,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镜子。

民政局的人不多。离婚窗口在右边第二个,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头发盘得很紧,表情淡淡的,像已经看过了太多分分合合。她把表格推过来,让我们填。填表的时候我们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各写各的,谁也没有看谁。笔尖在纸上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落叶踩在脚下。填好了去拍照——单人红底照,贴在离婚证上用的。那间照相室很小,一盏灯,一台相机,一面白色的背景布。摄影师是个年轻男人,脖子上挂着相机,说"坐直一点,看镜头"。我坐在凳子上,对着镜头整理了一下头发。刘海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我用手指拨了拨。我说:"麻烦给我拍一张笑的。"摄影师愣了一下,然后说:"好。""微笑。"他说。我笑了一下。嘴角上扬,眼睛弯了一点。那是一个很标准的微笑,标准到可以印在任何证件照上。可那张笑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听见快门咔哒一声。然后他坐上去。他没有整理头发,没有调整坐姿,就那么直直地坐着,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僵硬,下巴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双眼睛看着镜头,看着虚无,看着一个他没有在看的远方。

摄影师说:"笑一下。"他没有笑。他说“就这样吧”。最后摄影师放弃了,按了快门,他的脸被定格在那个严肃的、阴郁的、没有一丝温度的表情里。他穿着那件我买给他的浅蓝色衬衫,米白色的裤子,他的脸和衣服是两回事——衣服是暖的,脸是冷的。它们拼在一起,像一张被撕开又粘回去的纸,裂痕清清楚楚的,谁也假装看不见。

然后我们走进签字室。柜台后面的女人把一张表推了过来,我也不记得上面写了什么,只知道指着那些我需要签字的地方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那支笔是黑色的,笔杆很细,握在手里凉凉的。我拿起笔,悬在纸上,悬了很久。那个空格就在我眼前,方方正正的,像一扇小小的门。门上写着"苏晚"两个字的位置。只要我把笔落下去,写下那两个字,那扇门就彻底关上了。

我想到那一天。爱琴湖边他站在石栏上说要跳下去证明他爱我。我想到那个他把火龙果切好、把中间那一芯留给我、看着我吃的样子。我想到他手忙脚乱地杀那条鲈鱼,手指划破了还在流血。我想到长途汽车站他翻过护栏跑过来,喘着气说"我们结婚"。我想到女儿出生的那天他趴在病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我的手。我想到他在法拍房签合同的时候那笔一划一划、工工整整的字。

那支笔悬了很久。我的手在抖。柜台后面的女人没催我,她见多了,她知道有的人需要时间。他坐在旁边,低着头,也没有催。他不知道我那时候在想什么。他也许以为我在犹豫要不要离,其实我在想的是一件事——如果我不签字,我们还能不能回到那间出租屋里。能不能重新开始。能不能假装这五年不存在,假装那个电话从来没响过,假装我还是那个相信自己被爱的人。

可他低着头,沉默着,始终没有抬头看我。他在等。他等我把字签完。他没有说"要不我们回家",没有说"再想想"。他只是坐在那里,等着那扇门关上。门关上了,他就可以松一口气了。我终于落笔了。苏晚。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苏"的时候我的手在抖,写"晚"的时候我的手忽然不抖了。那两个字写完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琴弦,终于断了,弹出去,什么声音也没有。然后他签了。他签字的时候手很稳,还是那样一笔一划。他在合同上签名的时候和在情书上签名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字体。我看着他的手握住那支笔,虎口的疤露在外面,颜色浅了,比当年淡了很多。那道疤快看不出来了,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可它在,像一道干涸的河床,等着某天暴雨再把它灌满。

"好了,"柜台后面的女人把文件收起来,"冷静期三十天。三十天以后你们再来确认,或者不来,就自动失效了。"我没有往后听,我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是默默的帮东西装好,雨忽然大了,砸在屋顶上啪啪地响。柜台后面的女人在文件的角落里写了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雨声,填满了整个屋子。

离开的时候我没有撑伞。我走在雨里,雨打在脸上凉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跟在我后面,打着那把黑伞,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他撑伞的样子很端正,像在等一个红绿灯,或者等一辆公交车。我们之间隔着三米宽的雨帘,他站在伞下面,我站在雨里面。好像从某一天开始,我们就隔了这么远——三米,一根伞柄也够不到的距离。

从民政局出来之后,他说"我送你",我说"不用了"。他站在台阶上,我把脸扭开,我的鼻子很酸,像泡了醋。"那你……回去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在他说这四个字之前,我们已经有十三年没有分开过。十二年前他说"我们结婚",现在他说"路上小心"。这中间隔了一整个青春、一整个婚姻、一个完整的家庭,和一地收不起来的碎片。

我在那天的雨里走回家,走了很久。我的鞋子里灌满了水,走一步吱一声,像在哭。路过那家肠粉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我喊了一句"今天关门了明天再来"。我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我忽然想——他以后不会再帮我挑葱花出来了。肠粉还是那个肠粉,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可那个坐在对面会把葱末一粒一粒挑干净的人不在了。

我想起那一年冬天,他第一次给我买豆浆。公交车站在学校门口,他每天坐一个小时的车来找我,天冷得人直哆嗦。我问他为什么非要来,他说"想见你"。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爱琴湖面上的水。那时候他看我的样子,和今天看我的样子,是同一双眼睛。可那里面已经没有光了。连水的反光也没有了。像一口干涸的井。我往里面看,看得见自己的影子——模糊的,破碎的,水面上飘着落叶和塑料袋。

回家推开门,女儿在写作业。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妈妈你淋湿了。"我说没关系。她去拿毛巾递给我,又回去写了。我的头发还滴着水,站在玄关没有换鞋,雨水从裤腿流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我看着那一小滩水,看着它慢慢洇开,浸湿了门口的地垫。地垫上有两个字"欢迎回家",字体圆圆的,红色的,雨水把那两个字晕开了,变成了模糊的一团。

我没有换鞋。就坐在门口的换鞋凳上,坐了很长时间。

傍晚雨停了。天边出了一片夕阳,橘红色的,很大,像是要把整个天空烧干净。我在阳台上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他的那件蓝衬衫挂在晾衣架上,还在滴水。是早上出门前洗的,他说"这件你帮我洗一下"。我忘了收,它就那么挂在那里,滴着水。在夕阳底下,那件衬衫被染成了暖橘色。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件衬衫滴了一整个下午的水。它应该干了。可它还在滴水。还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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