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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出去(第1页)

11月1号,他说去西州出差。我在厨房洗碗,他靠在门框上说"下周去西州,三四天",语气很随意,像在说去楼下买包烟。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嗯了一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我说"路上小心",我没说。他转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拖沓着响,那声音我听了无数遍,早该从里面听出什么。

2号那天下午,我打了他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很安静,不像在车上。"你在哪儿?"我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不耐烦的语气:"就是去西州,你查岗查够没有。"我说你发个定位。他说"有毛病",挂了。我听着电话里嘟嘟的忙音,站在阳台上,手里的手机壳被攥得发烫。南溪镇的十一月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像薄薄一层刀片。我把手机放进兜里,回屋继续叠衣服。女儿的校服、他的衬衫、我的毛衣,一件一件叠好,分开放进各自的抽屉里。

晚上十点多他发来一条信息:"我是跟朋友出来玩的,想放松一下,不要这样压我,我很抵触,给我点空间。"我没有回。熄了灯躺下,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了很久——空间。他要的空间是多少。是一个城市的距离。是一份不用解释的谎言。是一个不问"你在哪儿"的妻子。他要的那种空间我永远给不了,因为我的位置从一开始就被他设定在一个需要"空间"的距离之外——太近了他觉得窒息,太远了他觉得没人管。我永远找不到那个对的距离,因为我无论站在哪里都不对。

11月3号他回来了。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风,冷冷的,带着外面的灰尘味。他在家吃了晚饭,我做了西红柿炒蛋和清炒时蔬,他吃了两碗饭,说"今天菜不错"。吃完了他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在旁边折衣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整个客厅的距离。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屏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地映在墙上。他全程没有转过头来看我,我也没有看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冷战是两个人同时把对方从自己的世界里删除。不需要通知,不需要确认,一键删除,连回收站都不进。

折完衣服我去床上躺着刷手机。他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什么时候走的我没注意。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下,像合上一本书。第二天下午,我收拾他的行李包——拉链拉开的时候有一股陌生的气味,淡淡的,像某种洗衣液的残留,不是我们家用的那种。我在包里翻找充电器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张硬硬的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小票。东州某景区一家火锅店的结账单,日期是周六,11月2号。消费金额四百二十七元,两人餐。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东州。西州。一字之差,差了一个女人。

我没有打给他。我直接打了林柚的电话。她接得很快,像一直在等。"他是不是来找你了?"我问。那头沉默了几秒。"来了。"她说,"周五来的,他在我公司楼下等着我。很可怜的样子。待了两天,周日我要上班,赶他回去他都不肯,紧紧的抱着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我也想享受他对我的好。”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日程。"他说他快被你和家里人逼疯了,说你们都不给他活路。我看到他憔悴了很多,头发都白了。"

"还记得我怎么和你说过吗?"我说,"我怎么对你,取决于你怎么做的。现在我要去法院起诉你,他花在你身上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的夫妻共同财产。你收的每一件礼物、每一次吃饭的账单、每一晚酒店的费用——法律上有一半属于我。"

她没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呼吸声,细弱的,像一只被按住了翅膀的飞蛾。我等了她三秒,挂了。

然后打给陈屿森。接起来的时候他那边有点喘,像是在走路。他问:"又要闹什么?""你又去见林柚了。"他沉默了三秒。那个沉默很满,满到我能听见他吞咽口水的声音。"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不想怎么样。你骗我你就承认。"

"我是去东州办事顺便见的。"

"你不是说你去的西州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他说:"我——"

"你又骗我。"

我挂断了。手机从我手里滑到沙发上,屏幕朝下扣在那里,像一张翻过去不给人看的牌。然后它开始震动,嗡嗡嗡,一下接一下,屏幕上的名字弹出来又暗下去,弹出来又暗下去。十几个未接电话,像一只被困住的飞虫撞着玻璃窗,撞了又撞,不知道窗户其实开着。

后来林柚发来微信:"他说他要跳河,你快看看他。"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屏幕上,那几个字黑白的,清清楚楚。他说他要跳河。第二次了。第一次是在爱琴湖边,他站在石栏上说"我跳下去证明我爱你";第二次是在东州的河边,他对另一个女人说"我跳下去证明我被你逼疯了"。同一个动作,同一套话术,换了一个舞台,换了一个观众。我的名字从台词里被删掉了,换成了"你们"。你们逼我。你们不给我活路。你们把我推到了河边。

我回了一个字:去。

然后我把那条"他说他要跳河"的聊天截图发给了他爸妈。附带一行字:"你们儿子要去跳河了,管管。"

发完我靠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了。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在嗡嗡地响。我在想——如果他真的跳了。如果真的跳下去会怎么样。南溪镇也好,东州也罢,那些河都不深,淹不死一个一米七五的男人。可如果他真的跳了——他会后悔吗。会想起十五年前在爱琴湖边那个秋天吗。那个秋天他对一个女孩说"我跳下去证明我爱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现在他站在另一条河边说要跳下去,眼睛里的光是灭了还是被另一个人点燃了。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晚上他回来了。推开门站在玄关处,鞋也没换,就那么看着我。客厅的灯开着,电视也开着,我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按来按去,一个台也没停住。他站在那儿,外套上沾着夜露,头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缕。

"你把我跳河的事截图发给我爸妈了?"他的声音很沉,像压着什么。

"对。"

"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你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疯了?"

他走进来,把车钥匙摔在茶几上,哐的一声。钥匙弹起来又落下去,在玻璃面上滑了半圈才停住。"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已经离婚了,你为什么还要管我?"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着,呼吸声很重。我看着他,他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黑色外套,领子立起来挡着半个下巴,头发比之前长了一点,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很明显。他瘦了。整个人像被什么抽掉了一部分,骨架撑着那件外套,空荡荡的。

"你要多少钱?五万够不够?不够我给你十万。你别告她。"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我不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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